居然又是熟悉的人。
宋陵游。
他比先前要更狼狈,粘稠的血顺着他的额发黏在一起,掩住了他的神情。
周作海看到楚泠倒是没什么惊讶,笑着作揖道:“公主殿下。”
宋陵游随着他的声音,掀起眼皮也看向她。
他生了一双极黑的眼睛,远不似他兄长的温敛,显得格外昳丽。
他也只是看着她。
没有求救,也没有出声。
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一样,对自己的生死,淡漠到近乎无所谓。
人都有想要求生的本能。
外祖之所以不想自救,是因为他的肩上背负着祖训,和他身为史官的气节。
那他呢?
身为陇京皇子,即便是成为质子,身上也流着远比寻常人尊贵的血脉。
也会想要求死吗。
楚泠看向周作海,问道:“周公公这是?”
周作海随意扫了眼地上的人,身边有眼色的小太监立刻递上巾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公主殿下一向心善,又是金枝玉叶,自然不知东西六宫之内,多得是草菅人命的人。但也没什么人管,奴婢奴才们要是死了,一卷席子丢了,埋尸也简单得很。”
他起身,靴尖踩在宋陵游的脊背上,慢慢地碾了下。
“但这里终究是郦都,若是有人死于异国人之手,公主殿下以为,是不是……要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异国人一点教训呢?”
前几日这个质子到处乱跑,害得周作海整夜都没有安寝。
现在被他逮到机会,自然要报复回来。
楚泠很轻地皱着眉头。
小太监也适时搭腔:“殿下有所不知,昨日西六宫附近刚死了个小太监,死状凄惨,是被人活生生掐死。这个小太监刚好与这个陇京质子有过过节,若不是这个质子,还能是谁能下此毒手?”
楚泠并不了解宋陵游。
对于这件事原委也不知情。
可是他不能死。
纵然陇京现在势弱,可是他终究是陇京皇子。
两国关系原本就微妙,再加之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北凉。
若是宋陵游真的死了,那么很多事情都会走向不可转圜的地步。
他先前本就有旧伤在身,周作海手下的内侍下手又极其阴狠。
她得救下他。
楚泠很快厘清,随即看向周作海:“也就是说,周公公也只是推测,现在手上并没有证据?”
周作海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楚泠继续说道:“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该先动私刑。放人。”
最后两个字,近乎是命令。
周作海几乎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个主子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宋陵游虽然现在是弃子,但是若是当真死了,那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他不过是看宋陵游生得也算高挑,让人随意抽了几鞭子。
谁能想到就蔫成这样。
他本来还想着怎么收场,现在正好楚泠出现。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周作海心思百转千回,这才半笑不笑地对楚泠应道:“既是公主下令,那咱家自是没有不从的道理……”
他说着,对身边人挥了挥手,“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放人?”
几个小内侍赶忙应是,随后粗鲁地架起地上的人,三步并两步地往外走。
·
冬日的白昼一向极短。
才不过申时末,就已经天色极沉。
楚泠走入诏狱之时,还是傍晚,一番折腾以后,已经月上梢头。
霜白的明月挂在天幕之中。
内侍随意地宋陵游丢在一处假山后,清溪绕山而过,在月色下更显清澈,莹白的珠流四溅。
楚泠抬步上前,伸出手,指腹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了下。
似乎是放下心,她呼了一口气,“好在没有继续烧了。”
“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楚泠语调既缓且柔,像是潺潺溪水,“……我很担心你。”
宋陵游掀起眼睑。
听那个阉人说,她是公主。
如他所想,一个出身显贵的郦都贵女。
霜雪做骨,明月为妆。
她垂下发丝,见他不说话,也没气馁,查看了他的伤势,用帕子覆盖在他被周作海碾过的脊背上。
“你的伤需要上药,不然,会留疤。”
只有养尊处优的贵女才会在意的事情。
楚泠说了这几句话以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他。
“对了,”她问,“那个死掉的小太监,你见过吗?”
周遭的声音一瞬间远去。
宋陵游掀开眼睑,看向面前的贵女。
他很好奇。
倘若她知道,她此时救下来的人,就是杀人的真凶。
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愤怒,还是诧异,又或者是后悔?
不管怎么样。
这样的公主殿下,都会远离自己这个怪胎。
会对他露出嫌恶的表情吗?
就像是对路边口流涎水的恶犬一样。
宋陵游刚准备开口,目光上移时,却看到这位公主殿下正低眉垂目看向自己。
她生得极美。
几乎像是志怪里描绘所说的观音面。
普渡万千,慈悲为怀。
她竟然不是在怀疑他。
楚泠极有耐心地在等他回答,冗长的沉寂过后。
宋陵游耷拉着眼睑,如黑羽一般的眼睫垂覆。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他说:“……我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