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他们本意是先回生活小区,但章硕突然联系耿童,说要约耿童在某个近乎废弃的港口码头见一面。
如果不是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耿童说,兴许耿童已经开车回去休息了。
向恒有点不乐意:“大晚上的,去那儿干什么?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他搞小动作。”
“他说有重要的事,”耿童淡定地开着车,“我一个警察,还能被他耍了不成。”
“你亲手抓过他,他要是想报仇怎么办?就算他现在是你的线人,好歹也多留个心眼儿啊。”
耿童不置可否,只道:“对付有的线人是该心狠,只是我偶尔在想,如果有人能引渡他们从犯罪的思维里走出来,会不会......他们的人生,能多一种选择。而且我一直觉得,能够自愿成为公安线人戴罪立功的人,不一定真的坏到无可救药。”
向恒并不认同:“我看你才是无可救药——出事了我可不负责,你这种人就是没挨过现实的巴掌,一个邢辰还不够你受吗?等你被伤透了就老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似乎这话是他切身的心得体会一般。
“这话说的,你被伤过?”
向恒微微一顿,沉默半晌才开口:“其实我以前脾气没这么差。”
耿童:“看不出来。”
“还不都是因为......”向恒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傲气地咽了回去,“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耿童闻言没忍住一笑:“是是是,我是不懂。”
向恒靠在副驾上,双手环胸:“干缉毒的,最忌讳的就是轻易揣度人性。”
“这倒是。”
车沿着大道往旧码头的方向开。
夜色渐浓,海风吹过车窗,带着咸湿的凉意,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恒还在琢磨搅浑水的具体操作,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要让那些给赵立刚兜底的知道他沾了毒,得找个靠谱的方法啊。总不能我们直接去说吧,人家肯定以为我们故意构陷。”
耿童没应声,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旧码头。
那片水域黑沉沉的,温柔的水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码头,和粤东那个让他死里逃生的码头,长得太像了。
同样的破旧栈桥。
耿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穿着黑色的外套,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类似梨涡的纹路,在粤东的船上,那人跪在地上朝着傅强那样丑恶又腌臜的人不断磕头,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求傅强放了耿童,说只要放了耿童,他做什么都愿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又在当天晚上举起了正对着耿童的枪口,在耿童让他和自己走的时候,他选择苟且偷生,选择朝这个无比信任他的警察开枪。
——“邢辰,你让我觉得我从前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和他们那种下地狱都不够赎罪的人继续呆在一起。”
耿童以为他会和自己走的。
却没有想到,他似乎选择了后者。
傅强的话犹在耳畔:“你选啊,是你死,还是让耿童死!”
然后耿童便看着那个曾经他万分信任的人,朝自己,举起了枪。
邢辰。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又带着倒刺猛地拔出来,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想起第一次见邢辰,是在某次追捕现场,嫌疑人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最后为了转移警察的注意力,随手把兜里的毒|品塞进了一个幸运儿的口袋,他追上去的时候嫌疑人跑了,就剩一个莫名其妙的邢辰。
当时把邢辰带回去的时候,邢辰一直喊冤,说自己是记者,不可能贩|毒,后来嫌疑人抓到了,那家伙对自己随机挑选幸运儿的行为供认不讳,由此,一桩冤孽解决。
但是由于邢辰在笔录里说自己是被公安的人请来的记者,所以耿童去查了他的底细,最终在邢辰惹到碴子的时候,萌生了利用邢辰当诱饵把碴子的上线抓回来的想法。
没错,是他先发现请邢辰来的是另一个单位,是他先发现邢辰找错了门,是他先发现楚飞误打误撞以为邢辰是自己派来的线人,是他先发现这一切是一个只要一句话就能调对方向的错位荒诞剧。
但是耿童先做了小人。
他让楚飞按兵不动顺理成章地接纳了邢辰,他没有把记者已经到夏邦的事告诉另一个原本聘请邢辰过去做专栏的分局负责人,他故意的。
那边的负责人一直以为首都的记者没到,打电话去了首都问情况,记者中心的领导气得另外派了人去,至于邢辰,听说是原本要被召回首都的。
耿童又做了一次小人,那个时候,邢辰已经成为他的线人了,他不想碴子的线索就这么断掉,他威逼利诱,吓唬邢辰说如果现在回首都,碴子会想法设法地报复回去。
他用这样不堪的手段,让邢辰将错就错地为了自己留下来。
所以在宕山那次,他会那么不惜一切地冒着坍塌的风险,即使腿受了伤也要一个人去救被碴子那帮人困住的邢辰,根本就不是当时他和邢辰说的“警察救人天经地义”,而是因为他有愧,那一刻他真的担心邢辰会死在宕山。
后来他们关系逐渐好了起来——大概也不算好。
他们吵架,还打过几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但却始终维持着警察和线人的关系,直到......
邢辰忽然说自己好像喜欢上耿童了。
邢辰坦白心迹的那个雨夜,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有了一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滚到一起,反正都疲惫到了极致,倒头就睡,醒来时发现彼此靠得极近,邢辰的呼吸落在耿童的颈窝,温热的。
当时耿童像被烫到一样弹开,第一反应是委屈,绝望,不甘心——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他骨子里就是传统的人,他从小在夏邦臭名远扬的来福村长大,在那个落后的、外地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小村庄里,他所受的教育和当地相当顽固的宗族观念告诉他,男人就应该和女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最好生个男孩儿,儿女双全更好。
邢辰不一样,邢辰在首都接受了各种各样在耿童这类人看来有点匪夷所思的新事物和新潮流,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耿童会接受这段荒诞的感情。
然后他们又吵架了,又打了一场。
可那之后,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耿童不想以恋人自居,不愿意承认那天晚上的事实,只当彼此是过命的兄弟,是彼此在黑暗里的一点光,毕竟在那个时候,他能信任的人只有邢辰,他也以为,邢辰以线人的身份在毒窝周旋了那么久,能把邢辰安安全全拉出来的人只有自己,如果自己因为一段感情插曲就放弃了战友,那他耿童就不配为人。
直到粤东那天。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剧痛席卷了耿童的身体,也完完全全地撕碎了他的心。
46、
澜沧江水系,一处破旧的码头,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早已在荒废多年。
耿童下车之后站在码头上吹风,向恒站在一边点了根烟:“那家伙怎么还没到。”
“再等等。”
向恒冷笑一声:“也就你脾气好。”
耿童侧眸看向他:“一会儿回去请你吃顿夜宵。”
“我要吃传说中的小锅米线,来了这么些天还没尝过正宗的呢。”
“可以,这还不简单,”耿童眯起了笑眼,“生活小区旁边就有卖这个的,夫妻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特意开在公安局附近,后半夜专门接待我们这种嘴馋的警察。”
说完两人又没了话题。
向恒看着这片残破的码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这破码头怎么连个看守的都没有。”
“我也不清楚,我来滇城也没多久,”耿童说,“刚在地图上看了,沿着这里的水路一直往下,出了西双版纳,澜沧江就变成了湄公河。”
“你喜欢这里吗。”
耿童愣了愣:“什么?”
向恒说:“你喜欢澜沧江吗。”
“当然,”耿童嘴角弯了弯,“澜沧江是我的家。”
“你家不是在夏邦吗?”
“小时候,村里的人都不待见我,无聊的时候,我就会自己一个人走很远的山路,走到唯一有活动水源的地方,在那里的小土丘上一坐就是很久,”耿童声音很轻,“那条河没有名字,长大之后我从地理课本上学到,才明白那里就是澜沧江经过的地方。”
向恒不能理解,只道:“我原来就听时队说你很单纯,让我多照顾你,看来他没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