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晨雾尚未褪尽,滇城市公安局门口的喧闹已如裂帛般刺破黎明。
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在湿冷的风里绷得笔直。
“还我儿命来”、“万建强还我血汗钱”的嘶吼混着哭腔,缠在氤氲的水汽里反复撕扯。几十个面色憔悴的农民工堵在大门前,领头的老汉站在一台简易担架前,担架上赫然躺着一具面色灰败的尸体,尸体上穿着的还是工地的工服,早已被发黑的血液浸泡得形成一幅可怖的景象。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爬满血丝,见穿警服的人踏出大门,他扑通一声跪进晨露里,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我儿子在万建强的工地上摔死了,他只给两万块丧葬费,还说我儿子是自己找死啊!”
耿童是被时安生的电话催来的,赶到时冯局长已站在人群前沿,眉头拧成了死结。
冯局长:“老人家,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公安局绝不会不管。”
人群的喧闹稍稍平息,老汉抹着眼泪断断续续道来,事实也逐渐清晰。
万建强准备建设一个八层楼的民宿,为赶工期,老汉的儿子夜里加班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正好落在一处钢筋上,钢筋刺穿了那孩子的胸背,当场就没了气。
后来家属去工地讨说法,反被保安拿着防暴叉赶了出来,之后他们又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一番调查后反倒说那孩子没按照施工要求戴安全帽,在高空作业时也没穿戴安全绳,而作为工地白帽子的万建强在派出所里明确表示自己已经督促过所有人都要穿戴安全装备,说那孩子平时就没把万建强的话听进去,出事的时候万建强又正好不在现场,来监工的是另一个工程师,派出所了解过情况后便对老汉说,这属于是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建议老汉去找安监局来协调,又说关于死亡赔偿的事情属于民事纠纷,建议老汉走法律程序。
老汉哪懂得那些,彼时正是2012年的档口,老汉又没读过书,他压根就不知道安监局是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讨要赔偿,老汉在村里哭冤,村里的人也是热心肠,一合计,就让他带着儿子的尸体上市里面的公安局闹,说派出所不管,市里总不能也不管吧,于是老汉转头就带着儿子尸体和家人、村里人一起开着三轮车,辗转找到了市公安局的位置,往那一摆,就开始喊冤。
“你刚才说的这个民宿项目,是在哪儿的?”
“就在开发区那里。”老汉抹着泪说。
开发区?
时安生和耿童对视一眼,那不就是宾满楼那一带的项目?
冯忠实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便让耿童他们先把老汉请进去好好招待。
55、
老汉原来叫胡年,儿子叫胡小伟,都是开发区附近城关村的村民,老婆死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抚养长大,只可惜他大字不识,儿子呢,读完小学没有再继续往下念了,长大之后找工作四处碰壁,已经在家里游手好闲很长一段时间了,正巧这些天开发区康养小镇的项目落地,有村民得到了对外招工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胡小伟,胡小伟便前去应聘,被安排到了八层民宿作业的岗位,用大白话说,也就是工人。
一开始村民们在警察面前都统一口径说是万建强害死了人,但当耿童把他们分开谈话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从其他村民的口中得知,胡小伟生性爱闹,不安分,在工地上经常耍小心机偷懒,被项目经理——也就是那个总是戴着白帽子的万建强,警告过好几次,这一次意外,也确实是因为胡小伟没有戴安全帽,也没有绑安全绳,这才摔了下去,被钢筋扎了个对穿。
耿童了然,结束了这边的问话,给村民倒了杯茶,让他先坐着休息一会儿,而后关上门出去了,正好看见另一个接待室里胡年正泪眼婆娑地向时安生诉苦。
他敲了敲本就打开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胡年抬眼看向他,又哭道:“警官啊,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死得冤啊!”
“您先冷静一下,”耿童拉开椅子坐下,“您刚才说,害死您儿子的是万建强。”
“对,就是他!”胡年猛地拍了下桌子,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得桌面嗡嗡响,眼泪掉得更凶了,“要不是他催着赶工期,我儿子能大半夜不睡觉去干活吗?要不是他工地的架子搭得不稳当,我儿子能摔下来吗?他还好意思说我儿子没戴安全帽、没绑安全绳,我都去偷偷看过了,他那工地上的安全帽都是破的,安全绳更是少得可怜,好几个人共用一根,我儿子想戴也未必能拿到啊!”
耿童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不动声色地追问:“您是说,工地上的安全装备不齐全,还有破损?”
“可不是嘛!”胡年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肯定,“我儿子出事前一天晚上,还跟我念叨过,说工地上的安全帽要么少了帽带,要么外壳裂了缝,他跟工头要新的,工头说万建强没拨款,让他先凑合用。安全绳也是,就那么几根,高空作业的人多,轮着用都不够,有时候为了省时间,有的人就干脆不用了,工头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就想着快点完工。”
时安生在一旁默默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耿童抬眼看向胡年,继续问道:“那您儿子说的这些,有其他村民能证明吗?还有,那个监工的工程师,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出事的时候,他在现场吗?”
胡年愣了愣,眼神有些茫然:“工程师的名字我不知道,就知道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儿子出事的时候,听一起干活的村民说,那个工程师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睡觉呢,是后来出了事,才被人叫出来的。村子里的其他人应该也知道,他们好多年轻人都在那工地上干活,肯定也用过那些破东西。”
耿童点点头,将这些信息录入笔录:“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会一一去核实。不管是您儿子自身的违规操作,还是工地的安全隐患问题,我们都会查清楚。您放心,只要万建强的工地存在责任,我们绝对不会让他推卸掉。”
听到这话,胡年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他颤巍巍地抓住耿童的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恳求:“警官,我就信你这句话!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56、
攻坚组接手了这个案子,安抚好众人的情绪之后,耿童让邹望开上局里的车送这些人回村,只是胡年一直说,如果他儿子的死没个交代,他就不下葬,直到这案子查清楚为止。
老人的意思,耿童也没反驳,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整理儿子的遗物,别太伤心。
这事儿闹得大,媒体记者都来了,把这些人请走又费了一番功夫,公安局门口好不容易才冷清下来,顾纯和陈恩礼原本听说了赵立刚要搞项目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去了康养小镇视察,这会儿子被耿童一个电话摇了回来,了解完大致情况之后,顾纯皱着眉头:“我去视察的时候倒是没看见他们的工地有什么不合规的情况。”
向恒冷不丁道:“那当然了,你大摇大摆跑去视察,不就是等于告诉他们,我要来了,你们表面功夫搞好点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去看看。”
“那人家得到了消息,肯定会什么都给你弄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让你抓住他们的小辫子?照我说你就不该去。”
陈恩礼道:“行了,别拌嘴了。”
耿童:“顾主任,您过去的时候有看到万建强的八层民宿吗?”
“看见了,只不过当时不知道是谁在负责这个工地,”顾纯叹了口气,“他们的项目开工的地方很多,几乎整个开发区都在改造,按理来说改造应该一步一步来,但他们......是同时开工的。我估计是赵立刚想快点交差吧。”
耿童:“不管怎么样,有人在赵立刚的地盘上出了事,这对我们的调查来说,不算坏。这样,我去查查那个万建强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咱不能明着查。”向恒提醒道。
“我知道,”耿童说,“找个特情,要长得老实点的,土气点的,最好不是本地人,安排他去万建强的工地干活,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项目到底有没有违规。一旦违规情况属实,那咱们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干多了。”
陈恩礼首肯道:“这主意不错。”
他们很快敲定了应对方案,耿童要的人也很快就找到了。
“耿警官,您找我。”
那人脸上透出些许纯朴的憨厚感,正是他们需要的人才。
“嗯,具体的东西陈处应该和你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耿童拍拍他的肩,塞给他一张□□,“以后你就叫蒋文。拿着这张身份证,去找民宿项目的工头,说你要找工作——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不许有半点马虎,明白吗。”
蒋文点点头:“明白。”
57、
调查从工地起步,却处处是死路。
蒋文虽然顺利进到工地成为了一名工人,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这些人就和商量好的一样,正常上工,正常手工,无论是手脚架还是安全设施都样样齐全,仿佛胡小伟的死真的就是他没有听万建强的话佩戴安全帽和安全绳酿成的悲剧。
某次中午吃饭的时候,蒋文蹲在工地上,一边用筷子夹着盒饭里的一小块肉一边故作好奇地问:“哎,我听说这儿之前摔死了一个人,真的假的啊?”
“你听谁说的?”搭话是个女人,皮肤黝黑,是和丈夫一起在这工地上班补贴家用的。
蒋文:“那么大的事,都上报纸了,现在大家都在讨论呢。”
女人眼底扫过一抹犹疑,想了想,道:“嗐,其实就是那小子命数到了,阎王爷要收他,谁拦得住啊。倒是你,这些天一直往死里干,吃得消吗?”
“我还行,我就是家里没钱才出来的,奶奶尿毒症,没钱不行啊。”蒋文信口说道。
女人同情地看他一眼:“在这工地上的都是可怜人,咱们也就是讨口饭吃。”
“是,是。”
之后的几天,蒋文又去试探了好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