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谈话室的门被推开,祝常红和张秉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祝常红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倒不像是来配合调查,反倒像来谈生意。张秉国则显得拘谨些,制服穿得规整,却忍不住频频搓手,眼神闪躲着不敢与攻坚组的人直视。
“时队,各位警官,实在抱歉,之前公司事情多,一直没能过来配合,还请多担待,哦,张队也是,他那边最近也忙,”祝常红率先开口,语气诚恳,“这次我们是特意抽了空,想把知道的都跟各位说说,也算是尽一份公民的责任。”
时安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坐下:“坐吧。既然是来配合调查,就说实话,没必要绕弯子。你是荣兴公司的骨干,管着兴旺建材的供货;张支队负责过宾满楼的消防审批——宾满楼早因何盼子的死关停,当年的消防验收有没有猫腻,你俩心里该有数。”
张秉国刚坐下就想开口,被祝常红用眼神制止了。祝常红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时队,这是兴旺建材最近半年的供货记录,还有荣总翡翠装修项目的所有材料,海关出具的原石查验合格报告也在这儿,翡翠原石绝对没问题,流程正规、查验通过,这一点我们反复核实过。至于宾满楼,当年关停后就没再涉足,消防的事,我们也会如实说明。”
时安生与向恒对视一眼。
祝常红怎么会知道他们最近在暗中盯着荣兴的一举一动,这份准备未免太周全,就连他们查翡翠原石的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泄露给了对方。
邹望拿起文件翻了翻,指尖划过海关查验报告上的公章:“祝经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张支队长的妹夫。今天我们不谈别的,就聊聊宾满楼吧。宾满楼当年的消防验收,张支队,所有流程都没有问题,是么。”
张秉国的脸瞬间白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当然没问题,宾满楼的消防设施都是按规定装的,验收的时候我亲自去查过,全部达标。”
“达标?”向恒把一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上是宾满楼关停前,后厨老化的消防管道和失效的灭火器,“这是我们从当年的存档里调出来的。张支队,你所谓的达标,就是让这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场所营业?还是说,当年的验收本就是走过场?”
张秉国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裤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常红见状,连忙打圆场:“时队,宾满楼后期维护不到位,跟当年验收的时候没关系。何况它都关停这么久了,现在又拿出来反复说,意义不大吧。”
“没意义?行,那咱们再谈谈这次开发区的事,”朱若霞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荣兴为什么突然要花大价钱搞翡翠装修?据我们所知,兴旺建材最近资金周转并不宽裕,偏偏在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上级紧盯的节骨眼上,搞这种高调的‘非遗特色装修’,未免太巧合了吧?”
祝常红眼神闪烁了一下,斟酌着说:“这不是为了响应开发区的特色发展号召嘛。惠民大酒楼是开发区的门面,荣总想着用翡翠结合非遗元素装修,既能提升档次,也能给滇城争光,确实是一举两得的事,我们这次跟赵立刚合作这个项目,大家都希望能把项目做好,能真正地为滇城的发展做一些好事。”
“做好事,你倒是挺冠冕堂皇,”时安生盯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祝经理,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荣兴是想借着这个项目转移上级注意力,把工地安全事故的锅甩给赵立刚。”
祝常红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刚想辩解,就被时安生打断:“还有,傅强当年为什么突然退出兴旺建材?他手上的股份为什么会被回收,你们和赵立刚、傅强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交易?”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祝常红的软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傅总当年退出,是个人发展原因,跟公司没关系。我们和赵总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没交易?”邹望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荣兴的话语清晰刺耳,“祝经理,你听听,荣兴自己都在酒桌上说,搞翡翠装修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你觉得,你们还能瞒多久?”
祝常红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一手。
他皱着眉,半晌后才开口:“抱歉啊各位领导,这件事我确实是不知道,我也是刚从白港过来,一下飞机我就来这儿了,这个您可以查。我虽然是经理,但公司内部有它自己的运作规律,有些事情,我也只能听董事会的,荣总......有他自己的决定,这我没法插手。”
话倒是说得漂亮。
这次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张秉国和祝常红是见过风浪的人,他们在谈话中的表现尚不足以让别人定他们的罪,甚至早就把自己撇清了。
事后朱若霞去调取了祝常红的行程,机场那边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攻坚组里,朱若霞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说得没错,确实是今天一早的飞机直飞滇城,下飞机之后在酒店休整完就过来了。”
“那看来他是真不知道。”
“我看未必,他要是真无辜,又为什么做了这么全的准备,”时安生双手环胸,“一来就知道我们在查那批翡翠原石和建筑工地的事。他这次来,是为了给我们上眼药呢吧。”
邹望:“你的意思是......他们之所以做了这么全的准备,是因为——”
“对,很有可能是我们自己人手脚不干净,走漏了风声,祝常红和张秉国是亲戚,他们过来哪里是配合调查,分明是来炫耀的,”时安生说,“攻坚组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人,到底是谁在往外传消息?”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时安生:“这块肉确实难啃。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不好对付。这样吧,这段时间大家都收敛点,之前放出去的特情让他们赶紧回来,工地的事暂时不用盯了,我们把人逼得太紧,反而让那些个老狐狸提高了警惕。”
朱若霞思索道:“那我们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那岂不是刚好顺了他们的意,等开发区的项目建成,我们想抓他们的小辫子可就没机会了。”
“荣兴想借着工地搞垮赵立刚,这说明什么,”时安生敲了敲桌子,“说明他们之间早就有嫌隙了,这一次合作,指不定各自都长着心眼儿呢。我们要做的,是看,看他们自己人之间狗咬狗。”
邹望明白过来:“也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荣兴要整赵立刚,我们也要抓赵立刚的把柄,与其把他们两个人都逼到绝境不得不放下过往一致对外地防着我们,还不如撒手让荣兴大展拳脚,等他收拾了赵立刚,我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荣兴呢?就不管了?”向恒往椅背上一靠,“你想清楚点,荣兴搞赵立刚的目的是拿到项目大头,借着这个机会盘下开发区的项目,这明显是白港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甚至想往滇城发展。走了一个傅强,再走一个赵立刚,今后他想在滇城干什么可就没人能制衡他了!我们干坐着不管,那就是在养蛊!等他成为下一个傅强,我们还能动得了他吗?”
时安生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稍安勿躁:“谁说我们不管荣兴了,但现阶段我们确实需要一个人来牵制赵立刚。至于荣兴......越得意,马脚露得越快,不怕等不到他犯错的时候。”
大家都频频点头,认可这个方法。
向恒没辙,只得也同意了,但又补了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来查什么的,荣兴能跟赵立刚傅强一流走得这么近,恐怕不单纯是生意上的往来。”
80、
今天下班早,晚风卷着烟火气扑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耿童没心情吃东西,没去警队食堂,也没去大排档。
李强的话还在耳边绕,玫瑰酒吧易主成南城酒吧,雷罡盘下了刘三火的旧场子,甘五妹还三番五次地去南城酒吧。
这串信息缠在一起,像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没法就这么回警队宿舍。
脚终究还是替脑子做了决定。他拐进通往南城酒吧的深巷,夏邦的夜路总带着股潮湿的黏腻,墙根的青苔蹭着鞋边,隔三差五坏掉的路灯把影子剪得支离破碎。
酒吧门口的霓虹灯晃眼,红绿光透过树影落在墙上。
门口站着两个礼仪小姐,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熟客进门时连问都不问,显然雷罡把这地方捂得严严实实,不是自己人或许根本进不来。
耿童往旁边的报刊亭挪了挪,假装翻着过期杂志,余光却死死锁着酒吧大门——他现在是警保室的人,调岗的文件还躺在办公桌抽屉里,没资格再插手一线的事,可那股子长期呆在缉毒一线的直觉,让他没法就这么转身离开。
雷罡是傅强的人,之前仙人|跳案子里的王发牵扯着老猫,老猫又和雷罡往来密切,说不定还和滇城的赵立刚隐隐勾连,这根线绕来绕去,终究缠在那桩没查透的案子里。
他就算不能动手查,也得看一眼,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巷尾的消防通道铁门虚掩着,这里就是南城酒吧的后门,平时没什么人进出,他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因为从前扫毒的时候扫过。
耿童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几个,他摸着斑驳的墙,台阶磕磕绊绊。
过去是他带队从这里突袭,而现在是没了办案权之后他自己一个人来打探虚实。
这个雷罡也是个粗心大意的主儿,接手酒吧之后竟然没把后门彻底封死。
估计是给那些瘾|君子留的,警察要是从正门进来检查,那些人正好能从后门溜之大吉。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涩意,继续往上走。
二楼的走廊漏着酒吧里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模糊不清。耿童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刚要凑到后窗听里面的动静,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杨国富的大嗓门:“警察!都不许动!”
耿童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