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2013年,年初。
四季更迭,年岁变幻,其实也才一年而已,但对于耿童来说,好像过了十年那么漫长。
他始终没有再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关于邢辰的消息,而他被邢辰袭击的事情也早就成了禁毒大队的人再也不会提及的过往——邢辰自那之后就消失了,指纹验证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杨国富就上报了,等收到攻坚组指示前往旅店抓捕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离开的时间就在耿童被袭击的当晚。
王老四也是一样,从调查结果来看他们是跟颂奇的船走的,当时谁也没料到他们会那么快就跑,攻坚组协查函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上了船,海关这边有信息差,没能拦截他们。
孙曜看来是真的想让耿童在警保室长期呆着,隔三岔五还问他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天他拿着杨国富整理出来的东西去找苗副局长批文。
无非绕来绕去就是那几个点,食堂的菜不好吃,队里的车起步慢,老掉牙的电脑该换新了,以及......女卫生间的部分设施需要改善,不能因为队里男同志多就厚此薄彼。
这是耿童目前的工作内容,和禁毒完全不搭边。
苗阿兰对他也是有些感慨的,警保室副主任,虽然是升了,但办不了案子,这样的升,根本就不是耿童想要的结果。
比起这个,也许他更愿意一直呆在一线。
交完材料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副局长办公室,转角就遇上了捧着保温杯上来的孙局。
“孙局?”
孙曜见他,立马喜笑颜开地请他上办公室坐坐。
耿童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孙局,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办公室里,孙曜喝了口热茶,转身又烧了壶新的水,然后才步入正题:“那肯定,诶,我这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有个战友的儿子要结婚了,就在月底,”孙曜此时完全没有局长的架子,眼底全是长辈的和蔼慈祥,“说起来你应该也是见过一两面的,之前是交警队的,重楼那小子的一个高中同学,前几年还来我们禁毒大队办过事,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耿童猛地想起了什么。
孙曜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哎,可惜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在交警队干得好好的,偏要辞职去开花店。不过有的时候啊,缘分就是这样的,说来就来了。他开花店的时候遇上个女顾客,三番两次来买花,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这不,月底张罗着办结婚酒呢。”
耿童回过神:“这样啊......”
“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重楼是没法去给他贺喜了,你要是有空的话——”
“能,”耿童没等孙曜说完就应下了,“我去。”
孙曜一笑:“行,那到时候我把请柬给你。”
说完又是一片死寂。
孙曜没话找话,又问起了耿童的个人感情。
耿童只得如实回答:“暂时......没有。”
孙曜上下打量他:“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都二十九了,你不结婚,以后怎么办?”
耿童站在孙曜的办公室里,神色淡淡,带着股莫名的疏离感,却又低头笑了笑,心里一片苦涩:“我喜欢的人,不在这里。”
孙曜眉梢一挑:“哟,合着你小子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啊。哪家的姑娘啊?多久了?”
“满打满算一年了。”耿童声音平静。
孙曜:“那你怎么不早点把事儿办了?”
耿童微微垂眸,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声音很轻:“以前觉得这份职业太危险,怕连累家人,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不想考虑感情的事了。”
“那你这不是纯耽误人家姑娘么?”孙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盛晓南的死心里有愧,但这不是你不结婚的理由啊,不管怎么样,盛家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前女友,把身边的人给伤了吧。”
耿童:“我喜欢的那个人可能也不在了。”
“啊?”
“没什么,他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跳海自杀了,死的时候我不在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耿童站起身,随口胡扯,“孙局,您要是没别的要紧事,我就先回去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完他直接走了,门都不带关一下,堂而皇之地借邢辰堵了孙曜催婚的嘴。
偌大的办公室只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孙曜。
孙曜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耿童回到工位上,想着孙曜说的那个月底就要办结婚酒的人,又不自觉联想起一年前探视的时候解重楼说的话。
——“夏邦......也不全是坏事。我有个高中同学,姓余,之前是交警队的,现在辞职了。但他人不错,你要是安顿好了,觉得一个人无聊,可以去找他吃个饭,就说我让你去的。你一个人在夏邦,总得有个信得过的朋友。”
——“抓毒|驾,后来肇事的放出来了,他主动递交的辞呈。”
余。
耿童心里有了主意。
不管是不是他,这场结婚酒,他算是去定了。
85、
结婚酒的席面很小,来来去去的也就是男女方的一些亲戚朋友,地址在一个很普通的小饭店。
体制外的好处这就显现了,可以摆酒桌,没什么别的限制。
登记礼金的时候女方的家属问他姓名,他想了想,道:“解重楼。”
“哪个字?”
“重新开始的重,楼梯的楼。”
走完这个流程,他上了二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热闹非凡,结婚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屏幕上正在轮播婚纱照。
他不知道该坐哪儿,于是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拿了颗棒棒糖拆了放嘴里。
婚礼流程太繁琐,其实这种热热闹闹的场合耿童很不喜欢,但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
没成想,还没等他去找新郎官,新郎官倒自己找上门了。
“你是......童队?”
闻言,耿童抬眸,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好奇地打量自己。
于是他站起身:“现在不是了。”
“你......辞职了?”
“没有,”耿童说,“我被调去警保室了。”
那人了然,伸出手:“我叫余风。”
耿童和他握了握手。
余风:“刚才在楼下无聊,看了几眼登记礼金的册子——你是替重楼来的吧。”
“嗯。”
“谢谢,”余风嘴角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高中的时候我们约定要一起当警察,结婚的时候要互相做对方的伴郎,没想到,他还记着呢。”
耿童好奇多问了一嘴:“女方是谁?”
“你没看门口那海报上写着呢么,”余风笑着说,“盛晓北,银行职工,她喜欢花,隔三岔五就会买几支放在家里,我俩也是花店认识的。说起来还挺有缘分。”
耿童心里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盛晓北?”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耿童道,“我有个朋友,名字和她很像。”
余风倒是没在意,只道:“要是重楼在的话,这席面就更热闹了。”
“他人挺不错的,重情重义,只不过可惜了,他来不了,这个伴郎也没法做,”耿童斟酌着开口,“我替他来,也不单纯是看你结婚。”
余风:“我知道。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大老远找过来。”
说着点了根烟:“说吧。你想问什么?”
耿童见状,也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想知道,你当初抓的那个毒|驾肇事者,是谁?”
余风夹烟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看向耿童,眼里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戒备:“那起案子已经结了,人也放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案子结了,不代表真相就没了,”耿童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因为那件事辞职,不是因为抓错了人,而是因为抓对了人,却动不了,对吧?”
余风沉默了。
他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与他们两人所处的角落无关。
“那是个‘不该抓’的人,”良久,余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背后的人,能量很大。我把他带回去,笔录没做完,电话就打到了我们支队长那儿。支队长让我放人,说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怎么可能,行车记录仪,血检报告,这些都不算证据么。”
“行车记录仪损毁了,血检报告显示酒精含量超标,但毒检那一栏,送检的样本说是保存不当,结果无效,”余风冷笑一声,“连肇事车辆,第二天都从交警队的停车场消失了,支队长说是用拖车拖去交管所的,程序合法合规。我能怎么办?和那帮人硬碰硬?我父母还在夏邦,我也只是个小交警。”
耿童的心脏微微缩紧:“那个肇事者,到底叫什么名字?”
余风看着他,目光复杂,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最终,他掐灭了烟头,几乎是耳语般吐出一个名字:“刘三火。”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耿童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