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童的气息沉了下去。
一年前,李强帮刘三火跑运输,满车的百香果被边检查了,里面有半数的百香果都是被挖空了,塞上了包装好的海洛|因。这事儿传到夏邦,耿童拍板把这案子接过来,因为他们正愁抓不到刘三火的把柄。
在审讯的时候,李强说自己是刘三火在外面找的司机,刘三火让他运的货,买主收到了货,刘三火才会给他钱。当时他对于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同时,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碰这些东西。
而关于他为什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他在审讯室里忏悔,说上头有个患尿毒症的母亲,下面有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他自己还有个因为车祸导致下肢瘫痪的老婆,他说他处境艰难,所以着了刘三火的道,他求耿童不要叫他的家属来,求耿童不要把他的事情告诉他的家人。
耿童答应了,以至于送他进看守所的时候,还是耿童亲自送去的,在他进看守所之前,他说他女儿的生日要到了,他想看自己女儿最后一眼。
彼时耿童摇摇头:“按规定,不允许,也不可能。”
“那......我能拜托您,您替我看一眼,可以吗,”李强红着眼眶说,“我家就在水电厂附近,那儿有个村子,进村口第一家就是我家,求您了,我女儿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我怕她想我——”
耿童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亲手把李强送进看守所,第二天下班之后,他按照约定,开自己的车去了李强说的那个地方,顺路买了生日蛋糕,到地方的时候,他只看见荒芜的院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正在串珍珠项链,那些珍珠全部都被放在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串好一串就是一毛钱,而旁边则摆着一个小小的低矮的木头凳子,一个丁点儿大的女孩儿正坐在凳子上,用白纸铺在另一个更高的凳子上画画。
他进去的时候,人家还很疑惑,问他是来干嘛的,他没说什么别的,就笑着寒暄了一下,说自己认识李强,来替李强看看孩子。
那小女孩儿头发稀疏泛黄,一看就营养不良的样子,却抬着头,天真地看着耿童:“叔叔,那我爸爸在哪呀?我都半年没有见到我爸爸了。”
耿童想了想,没有戳穿李强在外面干什么,只说:“你爸爸他......最近比较忙。等他忙完了,他会回来看你的。”
然后就把蛋糕放在了院子里的小桌上:“对了,听你爸爸说你今天生日,他太忙了没法过来,所以托我给你送个生日蛋糕。”
“哇!好漂亮的蛋糕!”小女孩惊喜地笑起来,“谢谢叔叔!”
“生日快乐。”
耿童对她温和笑笑,想起什么似地,拿出手机:“我帮你和你妈妈拍张照吧,可以么。”
随着老掉牙的手机一声轻响,这对笑得幸福的母女就这么被拍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耿童说自己有事,就先走了,回去之后他申请了提审手续,直奔看守所,审完李强之后,他淡淡地说道:“你只要在这里安心改造就足够了,你老婆,你孩子,都是很好的人,她们还在等你回家,你要是有点良心,以后就不要再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说完,他把手机里的照片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给李强看了一眼。
李强顿时热泪盈眶,不住地忏悔。
耿童收起手机,让他在笔录上签了字,就走了。
后来耿童要查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强——这个人和刘三火熟,和刘三火的其他狐朋狗友也打过照面,会是一枚很好的棋子,所以他请示了孙局,过了明路,让李强来做这个污点线人。
李强一开始还有点惊讶,后来却感激不尽。
这个李强,出来之后因为有前科,再加上文化水平低,一直没找到工作,也没脸面回去见家人,整天在街上不知道该干什么,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钱也没有,工作也没有,住的地方也因为交不起房租,房东说要是再不交租,就赶他走。
耿童找上他的时候,承诺公安局会给线人费,他马上答应了。
但耿童也提醒了他一句:“污点线人不代表你可以违法乱纪,你要做的是听指挥办事。还有,请你做这个污点线人,是因为你认识刘三火,线人费算是你找到正经工作之前的过渡,正好养活一家老小,等事情结束,你就再也不要碰那些东西,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谢谢警官,谢谢你!”
时光悠悠,再回到现在。
审讯室里,耿童看着李强,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指节泛白。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李强,你知道栽赃陷害警|务|人|员,是什么罪吗?”
耿童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李强瞬间绷直了脊背。
李强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头。
这样的对峙大概持续了一分多钟。
耿童语气淡淡:“事已至此,你杀害方正平的事实成立,我们会走正常的流程和手续把你移交看守所,你还有什么别的话想说么?”
“我......没有想说的了,”李强沉默片刻,又抬眼,似乞求,似渴望,“耿警官,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我只有一件事想求你。”
“说。”
“我的老婆和孩子......”
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开妻女,大概也是人性使然。
耿童无奈瞥他一眼,只淡然道:“我会和社区的人说的,李强,你要相信警察和法律,你的老婆,孩子,会得到最好的保障,至少,我会让她们活着等到你出狱的那一天。”
李强眼眶骤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他知道,这是耿童的承诺,也是他能为妻女争取到的,最坚硬的一道屏障。这道屏障不以人情交换为基,而是筑在“警察”和“法律”这两个耿童所信奉的基石之上。
“谢谢,谢谢你......”
李强的眼泪不住往下掉。
92、
杨国富回来了,说是去交警队调了案发时候的监控,监控上李强进出的时间和他交代的话能对得上号。
说明李强是真没撒谎。
事情解决之后,李强被移送看守所,耿童离开审讯室,独自靠在走廊的窗前抽烟。
烟味顺着窗户飘出去,但还是会弥散在走廊的空气里,抱着材料经过的女警忍不住皱了皱眉,捂着鼻子,脚步加快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向恒冷不丁拍了把耿童后背,耿童微微一怔,转过身:“有事?”
“抽烟不叫我,”向恒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呢?”
“口袋里,自己拿。”
于是向恒心安理得地拿了人家的打火机,啪地点燃。
向恒:“现在知道了吧,这些线人,有哪个是真心悔过的,他们做线人的,盯着的是你们那点塞牙缝的线人费,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等哪天有人开出更高的价钱,指不定他们会选择背叛呢。”
“李强倒也不算背叛,只不过......没了方正平,恐怕有些人要得意一阵子了。”
“说实话,我很好奇,”向恒问,“赵立刚不是和荣兴打擂台么,方正平来滇城又是帮荣兴谈项目,又是去见刘嫂要人家帮忙给赵立刚挑小姐的,他这是闹哪出啊。”
耿童夹着烟,没抽,任由它自己一点点燃着:“你觉得呢?”
“我这不是想不通么。”
“赵立刚和荣兴打擂台不假,但他们还没彻底撕破脸呢,”耿童说,“方正平想两头讨好,可不得既要又要么。刘嫂和雷罡熟,雷罡是赵立刚和傅强的下线,滇城走了一个傅强,赵立刚借机上位,偏偏又撞上了严芬芳这么个难搞的,他现在要盯着开发区的项目不被荣兴釜底抽薪,又要兼顾商业街的酒吧不被严芬芳暗中搞事情,当然只能求到方正平这么个住建局主任面前了。”
向恒了然:“他知道方正平要为了荣兴拿下夏邦的项目出公差,也知道刘嫂是方正平的情人,所以想让方正平顺便帮个小忙,让他给刘嫂带话。而方正平很有可能收了他的好处,不然,不会在警察盯得这么严的时候找上刘嫂。”
“嗯。”
向恒:“那李强呢?总不能也是赵立刚的意思吧。”
耿童掸了掸烟灰,道:“你刚才审讯的时候没听李强说么?方正平想让我彻底消失,别挡了他们升官发财的路。只不过......他没想到李强是个忠心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没能把我拉下水,反而把自己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