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耿童怔怔地站在原地,拳头上的痛感还在蔓延,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钝痛来得刺骨——他终于懂了,王显明所谓的“看着弄”,从来不是让他们接着查,而是给这场轰轰烈烈的攻坚,画一个体面的句号,然后把那些藏在句号背后的肮脏,亲手埋进土里,不准任何人再去触碰。
“到此为止,”时安生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傅强伏法,结案通报一出,表彰会开完,攻坚组就该解散了。陈处和冯局心里门儿清,王显明的话,是指令,也是警告。再查下去,不是查案子,是跟整个滇城的体面作对,是拿我们自己,拿江队用命换来的一切,去撞一堵看不见的墙。”
“看不见的墙?”耿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攥住时安生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青,“那江队呢?时安生,江队在深渊里熬了那么多年,拿自己当诱饵,被当成傀儡,最后连命都丢了,就换一个傅强伏法的体面?那些和傅强一样的人,赵立刚、荣兴,还有那些给他们铺路的蛀虫,就这么算了?”
时安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垂着眼,看着耿童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反驳吗?不能。
他能告诉耿童,我们可以接着查吗?更不能。
王显明的话里,藏着最直白的威胁——打掉一个势力足以保住大多数人的安稳,至于少数人的牺牲,至于那些未昭雪的冤屈,只能当成试卷背面的废题,一笔勾销。
时安生:“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接受表彰。等表彰大会开完了,我们也该各回各家了。”
耿童无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时安生。
时安生:“那不然你还想怎么样?硬碰硬?他已经给我们台阶下了,如果我们不顺着来,你信不信,向恒的事情还会上演第二遍。是你,也有可能是我,甚至是冯局是陈处!他敢这么拦我们,就说明他压根就不怕!在他眼里,区区一个攻坚组,算得了什么?”
“你是说,他背后——”
“别说了!”时安生紧拧着眉,良久,才缓缓开口,“开心一点,耿童,明天之后,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难道......不想好好地、安安稳稳的和我们再过一天吗?”
耿童微微抿唇。
很久,他才好不容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他闪着泪光的眼睛看向时安生,无奈又难堪地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凭他,凭他们,是玩不过那群老虎的。
可那又怎么样。
他抬眸对上时安生的视线:“表彰大会是吧。行,我参加。让我们闭嘴?可以。但我会等,我会一直等,等正义出现,等公理出现,不管多久,只要我还在,只要我找到了机会,那些人,就永远别想用老百姓的平安换他们的潇洒!”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系统里,他就有机会,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要牢牢握住,他可以沉默,可以等待,但是,他要让这个看起来必败的结局在他手里扭转,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要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正义,公理,法律,是永不可践踏的底线!
他更要让天下人知道,西南边境的门,只要有他在一天,那些肮脏的毒|贩,就一个也别想从他面前迈过去。
他不需要光环,也不需要勋章。他要的,只是当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当狂风暴雨中永远楔进泥土的那根桩。
这条命早就押上去了,从穿上这身衣服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地退下来。
伤口会疼,会溃烂,会留下丑陋的疤。但疤是活的,是肉长出来的盔甲。它每疼一次,都在提醒他:你还站着,你还没倒下。只要还能喘气,眼睛还能看见,手指还能动,这局棋,就没到认输的时候。
对面的敌人可以笑他顽固,可以骂他不识时务,甚至可以等着看他被碾碎。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他们自己都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不识相”的警察。而他,会像西南边境线上那些最不起眼的石头,被风雨磨得棱角分明,沉默地卡在最要害的地方。
到那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公理不是挂在墙上的画,而是钉进现实的钉子。
正义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流了血也要讨回来的债。
而法律,更不是某些人手里可以随意弯曲的尺子,是他用骨头一根一根撑起来的界碑。
这条路,他就算走到黑,也要走到光从他自己身上透出来。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