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生锈的铁门发出陈旧的声响。
耿童淡淡抬眸,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刘带娣。”
资料上的名字也确实是这个,他在内网上下载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富贵村村委打了个电话,核实过刘嫂的户口信息后才把这份有些沉重的资料带进审讯室。
刘带娣今年五十岁,皮肤黝黑,身形壮实,一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身上似乎有着一股无法被洗去的油烟味,看着很本分老实,这与钟玉花口中的那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妇女形象相去甚远。
她整个人也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或许是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来做什么,愈发不敢与耿童对视。
只一秒,耿童心里便有了答案。
她是个老实人。
“你在宁德饭店工作?”耿童问。
刘带娣重重点头。
耿童旁的并不想过多了解,只将手中的审讯材料又翻过去一页:“工作多久了。”
刘带娣答:“五年。”
“和饭店老板关系怎么样?”
“挺、挺好的。”
耿童:“怎么个好法?”
刘带娣迟疑了。
一旁的向恒适时道:“听说饭店老板替你家还了一笔巨额债务,有这回事吗。”
刘带娣突然紧张起来,抬起眼,瑟缩地看着他们。
耿童:“你不用紧张,我们能问你这个问题,说明背后的东西早就已经查清楚了,这一趟叫你来,也只是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说罢,他加重了些语气:“刘带娣,你这些年一直在宁德饭店干后厨,后厨里有什么,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既然我们查到了你身上,你也该明白在这个地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警官......我,我听不太懂你什么意思——”刘带娣尴尬地笑笑。
“你儿子刘树喜前阵子刚从审讯室出去,”耿童说,“他可是什么都交代了。”
刘带娣略略一惊。
向恒:“刘树喜,小小年纪离家出走,还在外面借了一笔高利贷,最后为了躲债才不得不逃回老家夏邦,但是债主却很快找到了他,并时不时上门堵你们,甚至找到饭店去闹事。”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但......但是钱已经还清了啊,”刘带娣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们也是受害者,警官,你们要抓,应该去抓那些放贷的。”
耿童视线冷冷地扫过去:“放贷的当然要抓。”
刘带娣忙点头。
“只不过,你们也同样很可疑,”耿童道,“雷罡,宁德饭店二老板,跟你们非亲非故,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帮你们把钱还清,甚至还为了留你在饭店工作,不惜开出比平时高一倍的工资‘挽留’你?刘带娣,你的厨艺真的好到能让全夏邦的老板抢着要吗?”
再怎么好的厨艺,也不过只是个厨师,厨师的可替代性很强,今天辞掉了工作,明天就有人能顶上,根本不至于为了挽留一个厨师费那么大力气。
刘带娣肉眼可见地有些心虚。
耿童继续道:“你家的情况我们已经向富贵村村委了解过了,在你来到宁德饭店之前,雷罡和你们素不相识,而且......你好像并没有救过他的命吧?”
刘带娣低下头去。
向恒突然吼起来:“把头抬起来!心虚什么!你要什么都没干,我们能请你来审讯室?”
耿童伸手敲了敲桌面,跟向恒一唱一和的:“刘带娣,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说雷罡为什么会愿意替你们家摆平高利贷的事。”
她沉默了。
她就这么沉默着,整个人却瑟缩起来,似乎在害怕什么,犹豫什么。
向恒冷哼一声:“你以为沉默就能解决问题吗?你多沉默一分钟,我们就陪你多耗一分钟,直到四十八小时后——听起来很轻松是吧,但这要看看你能不能受得了审讯室里的四十八小时,在审讯室,时间都是放慢两倍的,你要是真能熬到我们放人,我敬你是条汉子。”
“刘带娣,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最后受伤的可能只有你儿子,毕竟你已经否认自己和雷罡的事有关了,我们只能把你儿子叫回来继续审,”耿童声音不大,可略微低沉的嗓音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却是那般叫人胆寒,他很清楚刘带娣的软肋会在哪里,也很清楚这案子要怎么审,“你儿子好像才二十五岁不到吧,还没娶老婆,你想清楚了,我们可以等四十八小时之后放你离开,但你那个有着四年吸|毒史的宝贝儿子就不一定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刘带娣立刻落下两行眼泪:“我说,我说!”
向恒默默与耿童对视一眼,无声道:这招高啊。
耿童示意他可以开始录正式口供了。
清脆的键盘声噼啪响起,向恒问:“雷罡和你第一次相识是什么时候?”
“五、五年前。”
“给刘树喜放贷的人是谁?”
刘带娣摇头,哭着说:“我也不知道,阿喜离家出走以后我想着给他一个教训,就没去找他,谁知道......谁知道他一走就是好几年,我一直以为他在外面出事了,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自己回来了......他跪在家门口,说他做错了事情,我这才知道他在滇城借了高利贷去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耿童:“来你家讨债的人都有谁?你认识他们吗?”
“我不认识,阿喜也说他不认识那些人,我问他到底借了谁的钱,他也不肯说,只说是一个大老板,”刘带娣抹着眼泪,“他说他只借了几万块,但是没还清,那些人张口就要利息,加起来快两百万了,就是把我们老家的地全部抵押出去也还不起啊!”
向恒问:“那后来雷罡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刘带娣断断续地说:“有一次,我在后厨切菜,突然有一群人闯进了饭店里,吆五喝六的说要找我,把其他客人都吓跑了,前厅的服务员是个刚来的妹子,她不懂,又害怕,就跑到后厨来叫我,我跟着我的那些姐妹一起出去看,那帮人见我出来了,就逼我还钱,不然就把饭店砸了......”
“雷罡呢?”
“雷老板当时正在外面进货,那个服务员妹子躲在后厨里偷偷打电话给他,他着急忙慌赶回来,说他是老板,有什么冲他来,那些人把来龙去脉和他说了之后,他叫那些人先回去,钱的事他会解决......”
刘带娣说,后来雷罡在下班的时候主动找了她一趟,询问过她家的情况之后,表示自己可以暂时帮刘带娣垫付,但是替人还钱是有条件的,他要求刘带娣继续留在饭店干活,几个月后刘带娣还是动了想要离开的心思,雷罡给她开了两倍的工资,不准她离开饭店。
耿童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他为什么非要你继续留在后厨?你又为什么想离开夏邦?”
“我,我怕那些讨债的又找上门,虽然钱还清了,但是,但是我还是怕......我们孤儿寡母的,哪里有胆子继续在夏邦讨生活。”
耿童冷漠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说的是真话?”
她别开了视线,抬手借着抹眼泪的动作挡住眼睛,避免对视。
“雷罡为什么非要你留在后厨不可!”耿童猛地拍桌,“理由是什么!”
这一下,就连向恒和后面几个旁听审讯的都吓了一跳。
向恒沉默一会儿,道:“刘带娣,不要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骗得过警察,我们一早就和你说过,你儿子刘树喜已经交代了。”
“我......”
“你不说是吧,”耿童道,“那我来说,两个多月前,也就是过年的时候,雷罡把饭店里闲置的大型生态鱼缸卖了出去,装货当晚你和后厨的其他人正在协助雷罡把鱼缸装上车,有没有这回事。”
刘带娣见状,终于流着泪和盘托出:“是有,但——”
“鱼缸里装着什么。”向恒一边敲键盘一边问。
“是,是,是沙子......”刘带娣说,“雷老板说,鱼缸易碎,填满沙子之后有了自重,就不会在货箱里摇摇晃晃了。”
耿童:“只有沙子吗。”
刘带娣被问得有些不自信起来:“应该,应该是吧。”
“应该?什么叫应该?”耿童淡然道,“所以你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不......”
耿童:“既然没看见别的,为什么不敢确认?还是说,你心虚了?”
刘带娣如坐针毡:“我没有。”
向恒再次问道;“刘带娣,再问你一遍,鱼缸里面有什么。”
“是沙子。”
“只有沙?”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有别的。”刘带娣还没说完,话头又被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