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长夜篇
长夜篇1:断了
1、
到粤东交接的时候耿童已经几近昏迷,医护人员把他推进了抢救室,无影灯投射下来,只剩下耳边各种监护仪的声音,大家在门外守着,宋绵竹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现在什么情况了?”宋绵竹问。
“不知道,已经推进去三个多小时了,”苏子柒浑身都被汗打湿,头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嘶,我看增援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就受了点枪伤。”
旁边还有其他警察在,苏子柒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宋绵竹皱着眉头。
“什么叫就?我还想问你呢,” 宋绵竹脸色有点不好看,“出发前我反复跟你确认,让你协调水上派出所的同志在三号码头附近水域待命,一旦收到信号就立刻封锁航道,耿警官在船上拼命拖延时间等你们增援,你就是这么给我增援的?”
苏子柒声音有些发虚:“那什么,不是我们故意拖延,那艘游艇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太多了,而且他们临时改变了航线,巡逻艇追上去的时候已经——”
宋绵竹剜了他一眼,眼神里寒意更甚:“你知道那艘船最后停在什么位置吗?离国|境线只有不到三海里!再晚一点,等船真的出了国|境线漂到了公海上,你知道会造成多少无可挽回的后果吗?”
眼见这两人好像就要吵起来,和耿童他们一起从滇城过来的时安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好了,这里是医院,就算要划分责任,也得等回去了再说。”
闻言宋绵竹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时安生拍拍他肩膀,宽慰道:“耿警官的性子我知道,他这个人做事一向着急,追着傅强就上去了,连我也没反应过来。”
“不怪你们,”宋绵竹神情愧疚,“是我们没经验,大意了。”
耿童只觉得自己仿佛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他似乎梦见了小时候,听见温柔的妈妈抱着自己轻轻哼着山歌,还有拨浪鼓摇晃的声音,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拨浪鼓的小尾巴,而下一秒却又置身宕山的刑场,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阴森森的刑场模样,墙壁上干涸的不知道谁的血,眼前噼啪燃烧的柴火堆,刘三火和那些混混正围着柴火堆纵情欢歌,他和解重楼被铁链绑着,挣脱不得。
再然后,是被砍去两根手指的剧烈疼痛,是解重楼哭着抱着他说对不起......
他想,分明是我对不起你啊。
可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解重楼却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他看见江驰朝自己笑着,转眼却了无生气地倒在满是血泊的地上。
他看见邢辰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他有些绝望地看着对方。
“邢辰,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吗。”
邢辰嘲讽地笑起来:“警官,你太傻了。”
梦境里,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和懦弱。
他护不住解重楼,也护不住江驰,甚至,连邢辰都不愿意和他走了。
他悲怆地流下眼泪,最后只看见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学士服的、怀里捧着一本书的、满眼都是对知识对未来的向往的、笑颜如花的女孩。
他只觉得这个女孩很熟悉,却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直到那个青春靓丽的女孩朝他的方向看去,却突然变成了记忆里妈妈的模样。
有些枯黄的头发,和年龄不太相符的略显沧桑的皮肤,长了茧的手指,还有晃动的拨浪鼓。
“童童,”她朝耿童伸出手,“到妈妈这里来。”
于是耿童试探着,一步步朝她走去。
她说:“童童,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她说:“我们童童长大了呢。”
她说:“和妈妈走吧,和妈妈呆在一起,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抢救室里,麻醉医生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所有医护瞬间紧张起来。
“血氧一直在降!”
“再开一条静脉通道,加压输血!”
“气道压力急剧升高!是张力性气胸!快准备胸腔穿刺!”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主刀医生已经将手探向伤者的胸膛,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精准地定位,吼道:“穿刺针!”
没有一刻犹豫,对准肋间隙垂直刺入——
一声尖锐的、属于气体冲出的嘶鸣,宣告了胸腔内致命高压的释放。
麻醉医生紧盯着屏幕,看着那条代表血氧的曲线在坠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刻刹住了车,并开始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爬升。
2、
又是两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终于徐徐向两侧打开,医护人员把人推了出来,门外或站或坐的一群人几乎是瞬间便围了上去。
病床上,便携式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正有节律地响着,在这安静无比的医院里,这样的声音难免有些让人感到揪心。
“医生医生,情况怎么样啊?”宋绵竹问。
“人已经救过来了,你们先别围着,”医生扫视一圈,“家属呢?”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摇摇头。
时安生:“哦,他家属不在这儿,我是他战友,有什么直接跟我说吧。”
医生见状,大概也是猜到了一些。
“伤者的命暂时是保住了,先送病房观察,不过......”
“不过?”时安生有些意外。
医生摘下沾着冷汗的口罩,指尖还残留着手术器械的凉意,他看向时安生,眼神里没有了抢救成功后的轻松,反而多了几分凝重:“手术中出现了大出血,虽然暂时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但后续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丑话说在前头,他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能不能挺过去,一半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欲,另一半......只能看老天愿不愿意给他留条活路。”
时安生点点头,目送着医护人员把耿童推走。
出了一个鬼门关,又一脚踩进了另一个。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护士拿着笔让时安生签字:“字签在这儿。术后第一个晚上需要有人陪床,你们商量一下谁留下来,一会儿到住院部领陪护证和热水壶。”
“好。”
他转过身,双眼往天花板上看,强行把那点酸涩憋回了心里,然后想起正事:“铁柱刘在哪儿?”
“抓回来就送审讯室了,是陈队和秦哥主审的,”苏子柒说,“这会儿应该忙完了。”
“那些小喽啰走完流程丢看守所就行了,”时安生道,“我不知道你们这边是怎么办事的,今晚的纰漏暂时不提,我留在这里守着耿童,但是明天,我要亲自会会铁柱刘和泰生。”
话里话外都在点苏子柒,粤东的警察们也没敢反驳,宋绵竹只能尴尬地应声:“你想接着审第二遍?”
时安生护着自己人,摆明了就是不放心他们办事,在看到宋绵竹有些尴尬的神情后,想着话说重了。
他本不愿意闹得那么难看,但也只得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放缓了态度:“我不是质疑你们粤东市局的意思,可缉毒毕竟是缉毒,和普通办案不一样,毒|贩也不能和普通嫌犯一概而论,他们这种人,尤其是有案底的,油嘴滑舌惯了,非得多磨几次,吃到了苦头才肯吐点线索,今天晚上带回来的那几个头头,我必须亲自盯着,才不算让耿警官白吃了这么些苦头。”
他和耿童是一块儿从滇城过来的,江驰牺牲了,滇城来的人就剩下他和向恒、邹望,按理来说,双方警力跨城合作,他们在粤东,那这里就是粤东的主场,当初是他们主动找粤东请求协助,人也是在粤东抓的,所以这案子最后要怎么处理,应该听粤东这边的说法。
但现在时安生连一句多余的面子话都懒得说,这意思,分明就是要把这案子的主动权重新拿回自己手里,才不算让江驰和耿童白干。
“理解,”宋绵竹道,“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着各自的事情,个个儿脸色都不一样,邹望见状,出来说了些场面话,这个小小插曲最后以宋绵竹和苏子柒回局里交接、时安生去给耿童陪护的画面收场。
离开医院的时候苏子柒可算喘了口气,他一个人大步走在前面,宋绵竹跟在他后头:“苏子柒!你走那么快干嘛!”
苏子柒年轻气盛,这会儿脸色也难看,闻言他停了下来,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我就奇了怪了,你们怎么话里话外全在点我?是我不想快点支援吗?我催了啊!游艇开得那么快难道我坐火箭飞过去啊?再说了协调各方不要时间吗?我还得去找各个领导批突发事件,然后借调各方面的警力,我不难做吗?本来人手就不够,我这一晚上都在催增援,滇城的护犊子,看见他们的人出事了着急上火骂我两句我认了,怎么连你也......你在指挥组你是知道情况的啊!那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宋绵竹无奈:“那不人家在气头上呢么,我不那么说他时安生能这么轻易放过你吗?”
“绵竹,你太不仗义了。”
“行了行了,我的错我的错,”宋绵竹道,“明天请你吃饭。”
3、
医院里,时安生去住院部跑了趟手续,领了东西去病房的时候,耿童还没醒。
病房是三人间,隔壁床躺着个全身都缠满了纱布的人,从头到脚都裹满了,就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看样子情况比耿童还糟,旁边缩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见有人过来,吓了一跳,然后才怯生生地开口:“你也是来陪护的吗?”
“是。”
那小姑娘走过来,指了指床头:“这个床头柜下面可以展开,展开就是一张陪护床。”
“谢谢。”时安生把东西放下,客气道。
已经凌晨了,病房的灯灭了一半,时安生看着耿童,又看一眼正不断滴着液体的输液管。
耿童手指微微动了动,他都得去看一眼这人是不是醒了,但却是欢喜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