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同廿六年三月初五)
未时。
北境,玄狐山核心腹地。
殿内充斥着一种沉重之气。
王座之下,不是精锐的战士,而是数十名样貌枯槁的老狐妖与幼崽,他们修炼成人,但面对生态危机,即使是当前之首的玄狐山王,也束手无措。
他们蜷缩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瑟瑟发抖,眼神浑浊。曾经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干枯打结。几个年幼的小狐狸紧紧依偎在衰老得几乎站不稳的长辈身边,发出细弱无助的呜咽。
“大王,求求您……” 一个皮毛灰白老狐颤巍巍地抬起头,满眼中含着泪水,“寒渊西边的冰窟塌了……我们没地方住了…求大王垂怜,给我们指条活路吧……”
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匍匐上前,声音嘶哑:“再这样下去……”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枯瘦的爪子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哀鸣。
眼前的一切刺穿着玄狐山王仅存的骄傲。他端坐在冰晶王座之上,宽大的雪白裘袍下,手指死死扣住王座的扶手。他看到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子民如今卑贱地在他面前乞怜;看到了北境广袤的冰原正在不可逆转地崩塌;看到了赖以生存的寒冰之力在天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是妖,不是神。
这份认知带来深深的挫败感。白媚的牺牲已让他心如刀绞,他能怎么办?去向那些孱弱的人类乞讨吗?还是带领残部去抢夺其他同样艰难求生的妖族那点可怜的资源?无论哪一种,都是对整个玄狐族尊严的践踏。
雪千里和雪万琼静静地侍立在王座侧后方。雪万琼抓着哥哥的衣袖,不敢看下方族人的惨状。
雪千里眼神平静无波地扫过那些哀嚎的同族。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雪万琼腕间那道冰晶般的爪痕印记——那是白媚临终前传继给妹妹的“寒爪”之力。
那力量唤起一段记忆:
年仅五岁的雪千里,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努力将自己缩在巨大的玄冰柱阴影里,警惕又充满敌意地瞪着王座旁那个陌生而艳丽的身影——初登王后之位的白媚。
她一身红白相间的华贵裘袍,王者风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眼神没有母亲的温柔。她缓步走下王座,停在雪千里面前,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你就是大王的儿子?”她的声音清脆,微微弯下腰,上下扫视着雪千里,道:“想当北境王?你有这个能耐吗?”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狠狠扎进小千里的心底,“只有讨厌别人的胆子,却没有赶超别人的勇气,注定一事无成。”
五岁的雪千里面无表情,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听不懂全部,但那“一事无成”的判词,在他成长路上像烙印般刻下。
作为王后的白媚,一点都不闲着。她在王座旁发号施令,指挥分发为数不多的存粮给嗷嗷待哺的幼狐和其他老弱;她站在寒风中,亲自勘察正在加速融化的冰川边缘,眉头紧锁;她在深夜的冰窟里,对着古老的图腾和残破的卷轴,眼神专注。
最终,生命却定格在潇湘苑废墟上,她被寸灵剑光吞没前,眼中的一瞥复杂到极致。
想着想着,雪千里回过神来。原来,这个让他幼时又厌又惧的后母,她所有的冷酷,竟都是为了眼前这些正在哀嚎的同族,为了这片正在崩毁的家园。她生前所做的一切,布施也好,寻找寸灵剑也罢,都是为了实现那个看似简单却遥不可及的愿望——让族人活下去,让家园恢复生机。
那句“一事无成”的判词,无疑是对他此刻袖手旁观的鞭挞。
他看着王座下的同族,缓缓抬起头,沉重的宿命在渐渐觉醒。
而远处,冰川正在无声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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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同廿六年三月初七 )
清明。
寅时刚过,天光未启,长明轩内却有了细微的动静。
凌思之动作极轻地起身,换上素净的常服,将干净的布巾、几样简单的素点心、一壶清酒和几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放进包裹里,再把包裹系好。他推开门,空气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青色。
他撑着伞,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弟子居舍区,踏着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路,向山下行去。
就在他身影即将隐入山道拐角处的竹林时,另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闪出。宁可道揉了揉因早起而有些惺忪的眼,望着那抹融入雨雾的竹青色背影,好奇心瞬间压过了困倦:
凌卿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大清早冒雨下山……肯定有事!
他咧嘴一笑,也不撑伞,就这么淋着细密的小雨,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雨丝如织,将远山近树晕染成一幅水墨。凌思之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明月松间郊外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谷中松柏苍翠,细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寂寥。谷地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坟茔静卧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