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似乎还能模糊地看到晨昏分开的天。
也是这样的天色,柳楣尸骨入土为安。
从那天起,裴元礼日日都会在这个时辰醒来,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院内的一丛虞美人开得正艳,可没辜负他日日悉心照料。
“花又开了,你看见了吗?”
目光越过那条幽深的巷道,似乎能望到那熟悉的点缀花束的楼阁。
裴元礼正打算回屋,熟悉的声音却将他的脚步定在原地。
“小画师,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总会让人觉得,她说这话时脸上好像带着笑意。
裴元礼犹豫着不敢回应,但只有那个人会这样叫他,“你是……楣姐姐?”
裴元礼转过身去,女人笑得如春风一般和煦。
只是,时节已入夏。
她的面色苍白,她的手脚冰凉,她的眼底藏着不可明说之意。
“当然记得,元礼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楣姐姐。”
时隔多年,当初小画师为她而作的画早已不知所踪,他纵使不记得楣姐姐的模样,也不会忘了她这个人。
柳楣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元礼,你的眼睛还好吗?”
裴元礼欲言又止,定定地去看眼前这位故人,声音止不住的激动,想说的话都堵在心头,最后只有四个字,“一切都好。”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做的一切也值得了。
柳楣在心底这样说,神色未改。
“感念天神垂怜,让元礼还能见到楣姐姐。”
“小画师,你可愿再为我作画?”柳楣眼神哀切,祈求道,“只有一点,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愿意,”裴元礼缓缓抬眼,笑眼里噙着泪水,“元礼不急,我知道姐姐什么都会告诉我的。”
黄花梨的一方书案,笔搁上放着一只羊毫笔,镇纸下压着一幅画。
柳楣看着画上之人,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元礼,这画上之人,你可认识?”
“一位有缘的姑娘罢了,谈不上认识。”裴元礼没发现柳楣脸上掠过的一丝不自然,继续说道,“不过,我与她约定好了,让她昨日酉时初来拿画,不想她竟是忘了吗?”
柳楣抽出桌案上的薄帕盖在脸上,“小画师,开始吧。”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放在她的脸上,虽隔着一层纱,也能感受到她寸寸肌肤的寒凉。
柔软的肌肤下骨骼清晰,美人在骨不在皮,美人骨就像泥土覆盖下的山峦,是支撑起这片土地的骨架,亲手去抚摸一张脸,不会被表象所惑。
还没来得及揭开面纱,柳楣泛白的双唇之间兀的绽开一朵血色的花,她的眼底略略有些不肯餍足,一行青泪便溢出,却又生出决绝,双指掐着花托,将那妖冶的花拔出。
“楣姐姐……”
裴元礼不知道说什么,又将话咽下。
“没事的……”柳楣装作不在意的回道,“元礼,安心作画便好。”
晴光好,倚轩窗,柳楣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不曾去看许久未见的天。
男子执笔作画,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曾移眼,不曾去看沉沉睡去的女子。
直到灿阳悬在一日最高处,热烈夏风打开了窗,拂干了笔墨,一簇又一簇血色的花盛放,开得那样艳,那样恣意。
“楣姐姐,楣姐姐……”
笔掉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墨。
绯红的花瓣一阵阵飘落,顷刻间又好像融入风中不见。
“元礼,你…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柳楣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明明轻得不行,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楣姐姐你究竟怎么了?我去找大夫……”裴元礼跪坐在地,慌张的撩开她额前的花。
她的手拉住了他,这是一双像花枝般生动却又枯槁的手,没有血肉的温度。
“你去…你去找那个画上之人,把这个交给她。”
一颗土黄色的光球落在他手上,像耀眼日辉里的一粒子。
“我本就不该活在世上,我做错了许多事,我不想一错再错了。求你帮我最后一次!”
说完最后一句话,花落凋零似乎都化作了土,裴元礼再也感受不到柳楣的气息,面前只有一具枯骨,只有手中的光球还淡淡有些温热。
那双无比恳切的眼睛裴元礼不会拒绝,但在此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
艳阳映下矮矮的树影,一幅美人图被风刮到了阴凉地,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
“柳楣。”
梅霜又从头翻看这话本,“原来写这些志怪故事的人叫作柳楣啊,我还真有些好奇她呢。”
阮泠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古色古香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无忧书谱。
“老板,这话本你认得不?”梅霜迫不及待去问,手中的话本几乎要贴到老板脸上。
白胡子老板虚着个眼睛,眼珠子一转,得意道,“当然识得,我们书谱如今销量最好的一本读物,我怎不认得!”
“那写这话本的人在哪里?老板你可还记得?”
老板摇了摇头,不耐烦道,“姑娘不买书就别打扰我做生意了?”
阮泠递过去一袋银子,老板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梅霜见状则是一脸不屑。
“老板可行个方便?”阮泠似笑非笑问道。
“方便方便。”老板表情神秘,招手唤人进入里间。
“本来呢,这话本作者的来历我是不能说的,但我见二位贵客如此诚心,怎么好叫二位败兴而归呢……”
“少啰嗦,柳楣在哪里?”梅霜神情不睦,打断道。
老板见这姑娘恼怒的模样,缩了缩脖子,“二十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什么!?”梅霜握紧了拳头,皱着眉。
“老板,你没记错吧?这话本不是最近几月才流行京都的吗?”阮泠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