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亭曈下意识连呼吸都放缓了,关玄度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意。
“当年你遇袭,山门接到求援讯息后,师尊立刻赶往。只是抵达时,师妹昏迷不醒,没了意识,而你已经……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似是不愿再触碰那桩伤心之事,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见你那般境况,师尊顾不上追敌,先带着你们二人回了山。师尊说有法子能换回你,我们几个便都忙着你的事。等到你神魂归位,尘埃落定,师尊便向衍天门提请了此事。
“师尊有剑仙之名,衍天门一开始极为重视此事,我们都以为很快就能缉拿真凶。只是后来衍天门便越发敷衍,到最后,竟推了两个凌云派的普通弟子出来顶罪。
“凌云派是个寻常门派,与我们点苍山没什么过节,且以那二人的修为而言,即使你无法击退他们,也断不至于因此殒命。况且剑仙威名之盛,寻常门派的弟子更没那个胆子对点苍山的人下此狠手。那时候我们就察觉不对,此事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师尊自然也看穿了其中关窍,只是等我们返回去寻找线索时,却发现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衍天门给出的证据严密,天衣无缝,挑不出错处。师妹醒来后,指证这二人并不是当时截杀她和你之人,可衍天门给出的解释,截杀时那二人易容改貌过。
“师尊何尝不想亲手斩杀真凶,为你雪恨?但没有证据,衍天门又是仙门刑司,内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师尊纵有剑仙之名,也难撼其根本。
“更重要的是,他怕再深究下去,会暴露你神魂已归之事,让其背后之人再生歹念,对你不利。加之师尊当时已至渡劫境,说不准哪日便要飞升,而我们几个弟子都尚未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
“他怕自己若强行出手,虽能痛快一时,但等到他飞升后,点苍山没了他这层庇护,我们会遭到报复。权衡再三,师尊只能暂时压下此事,叮嘱我们等你醒来后,等我们有能力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山门后,再做计较。”
虽然大体上与谢亭曈的猜想没什么出入,但听关玄度亲口说起这些事,说起其中一些细节,谢亭曈听得心口发沉。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掩着他的眉眼,也掩住了他的情绪。
一开始他只当当年的遇袭是一场意外,是遇到了几个心术不正之徒夺宝,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多的算计和无奈。
这些年,几个同门守着他,一边假意放下此事,一边暗中追查真相,一边还要顾着点苍山,是怎么过来的呢?
关玄度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他伸手揉了揉谢亭曈的发,声音放得极轻:“别多想。”
谢亭曈缓缓抬起头,直直看向关玄度,执着道:“后来呢?”
关玄度缓声道:“后来师尊渡劫飞升,我们低调了一段时间。等到修为足够应对暗处的算计后,便重新开始查当年的事。
“因衍天门裁定的真凶是凌云派之人,我们便以此入手,派人盯着凌云派的动向,只是一直没找到什么线索。二师兄以前游历四方,结识了不少人,某天其中一位交好的道友照旧给他传信,其中提到自己相识的一个修士在凌云派驻地附近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循着那失踪修士的踪迹追查下去,这才发现凌云派行为有异。经过你当年的事,我们对衍天门早已存了疑心,便没有提请,只由我们自己查探。潜入凌云派驻地后,我们逐一排查,惊觉凌云派竟全宗修习邪术,从宗主到刚入门的弟子,无一例外。
“兹事体大,攸关性命,我便没有再多等。那宗主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知道我身份后,主动吐露了你当年的事。
“他说,不过是某一日,有抱元宗的人突然找上门,说可以扶持凌云派,但条件是要交出两个弟子。如果不愿意,就会出手杀了他。那凌云派宗主本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听了条件本就意动,再一被威胁,直接应了下来。
“交出两个弟子后,他靠着抱元宗确实得了不少好处,但他胃口太大,愈发不满足。据他所言,某一日他正修炼时,一个神秘人出现在他面前,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将他的神魂强行抽出,放入另一具身体之中。
“那具新身体的根骨天赋远比他原本的好,只是修了邪功,需得以血肉为食。他贪生怕死,更贪那一身好天赋,无半点反抗之意。
“且在那神秘人的指令之下,他开始暗中掳掠驻地附近的凡人与修士。宗内有察觉他异常的人,若不愿同流合污,皆被他灭口。之后,他又或诱骗或逼迫宗门上下一起修习邪功,拉着所有人一起下了水,如有宁死不从的,他便交给那神秘人处置。”
谢亭曈少时到了点苍山,拜入时修竹门下。点苍山中弟子不多,人际关系简单,几个同门虽然都有些自己的个性,但互相之间关系和睦,情谊深厚。
谢亭曈一开始也是有些单纯的性子,觉得天底下没几个坏人。后来师尊带他在人间中行走了两年,他看过了红尘之中的人情冷暖,是非纠葛,虽然没有从前那般天真,但也还是觉得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没想到世间竟有人卑劣至此,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引狼入室,将整个宗门拖入深渊。
谢亭曈道:“修行是修道修心,此人如此行径,背弃道心,又怎么会得到天道眷顾?”
他叹了一声,又问道:“那些被掳走的凡人和修士呢?”
关玄度:“除了他修炼邪功必需的部分,其他的都被他交给那神秘人了。那宗主曾问过用途,神秘人只说是用来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