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就是红豆司康?”她吃惊地看着他,“这并不是特别大众的点心啊。”
明智吾郎点点头,举起茶杯,白瓷的杯体恰好遮去了他的表情。
待他将茶液一饮而尽,那双弧度圆润的棕眸温和地看向她,笑意浅淡,“对,很神奇吧?”
*****
明智吾郎总是会做同一个梦。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在那个四叠半的家里,他的妈妈对他很好,她每天辛劳工作,但也会分出时间陪他。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他并没有怨言。
不过,有一段时间,他晚上经常能听见妈妈的隐隐的哭声。她开始吃一些小圆片,她哭得少了,表情却也变少了。
有时她像走神一样,眼神越过他,盯着虚空。有时又突然扑上来,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几乎要把骨头捏碎:“我恨你……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
然后她会清醒,用疲惫而愧疚的眼神看着他,“抱歉啊,吾郎……妈妈刚刚是不是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他支支吾吾地移开眼神,但什么都瞒不过她。她摸摸他的头,去厨房端出一碟红豆馅,两人就着淡茶慢慢吃完。
“吾郎,你要踏踏实实做人,千万不要冒头。”她说,“妈妈希望你成为一个诚实、普通的人。”
“我知道了,妈妈。”
“吾郎真乖。”
妈妈笑了,他也笑了。
但有一天,妈妈倒下了。
空空的药瓶散在她的手边——他记得这瓶药是新的。
他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茫然地抹着眼泪。
后来——妈妈死了。
他表情麻木,被接到了福利设施里。但很快,有几个黑衣人找上门,把他接走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虽然是个野种,但落到福利院也太有辱斯文了。带走吧。】
他被带去换衣服,坐上车,第一次在梦幻般的豪华酒店里走动。大人们自顾自地说笑,他看到了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吞了吞口水,却不敢去拿。
早熟的他明白,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他动了动鼻子,忽然闻到了红豆馅的味道。这香味来自一款从未见过的点心,放在银盘上,台子比他稍高一点。他心中挣扎几番,还是没有伸手。
【红豆馅的司康——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他条件反射地退了半步——身旁是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眼神清澈,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
她为吓到他而道歉,伸手拿了两个点心,给他分了一个。
他连连摆手,不敢接。她歪头想了想,又把手伸得更直。
【你不吃的话,会浪费掉的哦。】
【不、不能浪费……我吃!】
勉强收下了糕点,咬下第一口——是红豆馅的味道。
……即使是高级的地方,红豆的味道也没有太多改变。
要是有淡茶该多好啊。
莫名地鼻头一酸,他捏紧手中的糕点,视线模糊起来。
一样白色的东西递到面前——女孩给他递了纸巾。她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是难受吗?】
他接过纸巾,抹掉眼泪,【我想我妈妈了。】
【这样啊……我有时候也很想我的妈妈。我们一样呢。】
——不,他们一点都不一样。
她的手是干净的,他的手有冻疮。她一看就穿惯了好衣服,而他只是像个僵硬的衣架,被塞进这个壳子里。
她的家一定有暖气,有浴室,有能安心睡觉的床。她不用担心煤气欠费、停电、和每隔半小时就穿过的火车声。
最重要的是……
他眼前闪回了刚进宴会厅的画面:一位优雅的贵妇人牵着这个女孩的样子。
——她的妈妈不会吃药,也没有死。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里的点心,瞥了一眼旁边默默吃东西的女孩。
明明那么不一样……她还是成为了他第一个一起吃点心的同龄人。
【怎么样,你喜欢吗?】
【嗯,好吃。】
【我也觉得很好吃。】她的眼睛笑眯起来,【你不哭了呢。】
他将手心的纸巾捏成一团,赌气似的说道,【我也不是经常哭的。】
【想哭的时候就哭,我觉得这样很好。】她歪了歪头,【要去吃点其他的吗?我和你一起去!】
他愣愣地点头,模糊地想:她是看出来他的不自在了吗?
不,怎么可能。
出身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理解他的感受。
不过,从今天开始,他也许、可能、或许……会喜欢上这个叫司康的东西了。
——然后,明智吾郎总会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梦醒了。
*****
享受完下午茶,星名彩音和明智吾郎并肩走出店门口。
明智吾郎嘴角含笑,颇有风度地向她颔首,“谢谢你的款待。”
“哪里的话,谢谢你的帮助才是。” 星名彩音笑道,“而且,感觉更了解你了,很让人开心呢。”
棕发少年嘴角一僵,定定地看着她,“……”
星名彩音环视一圈——有部活的学生都开始放学,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街上渐渐嘈杂起来。
……是时候告辞了,刚好他也可以早点回家休息。
她正打算开口,明智吾郎忽然温和地轻笑两声,眼中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似要融化一般;
“那么下次——我还能再和星名同学约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