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最后一次见面”,竟然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而夺走对方性命的凶手,还利用那倾注了对方全部心血的研究成果……
【你很痛苦。】
星名彩音猛地睁大眼睛,慢慢坐起身——那个肌肤泛着珍珠般光泽的女孩,竟然悄然显现在离她十步左右的位置。
上次在梦中,对方的身影还如海市蜃楼般缥缈,这次却莫名凝实了许多,色彩也愈发浓郁,仿佛是剪影被注入了生命,变得立体起来。
她依旧背对着她,只是……那些裂纹般的痕迹,已从手臂蔓延到肩胛骨附近。
女孩的声音像隔着水波传来:【你无法像她的亲朋那样出席葬礼。下葬那天,你只是拿着一束花,默默地在井之头公园的湖边坐了一个下午。】
星名彩音愣愣地听着,回忆的碎片涌现在她的脑海——
井之头公园。那个她常去坐的长椅。那天木头被阳光晒得发热,根本不像她重要的人会下葬的天气。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十五岁的她抱着一束白菊,呆呆地靠在椅背上。周围是谈笑的人群,是鲜活的世界,但这一切都和(注:“很她”为笔误)她毫无关系。
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根本无法在公众场合流泪——说到底,她的人生中,究竟有过多少次哭泣?
她捂着脸,试图找回久远的记忆中那种泪盈眼眶的感觉,却只是徒劳地看着指缝间的阳光。
她莫名想起自己在派对的一角听到的只言片语,让她惊悚地明白了凶手是谁。她由此知道双叶可能会有危险,却又无法直接和对方联系。于是她没有告诉悠斗全部,只是拜托他处理几个人。他答应了。
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到。
……是远处玩耍的小朋友不小心扔过来的球。
她将球抛回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这才是她的生存方式。
一周后,她拉起行李箱,离开了星名家。母亲星名多惠得知她的决定,将御茶之水的房产让给了她。
……从那以后,母女二人再未相见。
这是好事。
自己的弱点,必须被仔细地、彻底地藏好,连带着所有软弱的感受,一起埋进无人可及的海底。
她收起思绪,“……我的感受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明明是如此直接的问题,对方的语气却十分柔和。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有的。】女孩摇了摇头,【你怕一旦触碰那些被压下的感受,就无法再挂上笑容。】
“你似乎自认为很了解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停手——以身体之痛来代偿心灵之痛,已经到了反噬的时候了。】
星名彩音的手指不自觉地抽了抽,扶上了双臂,“请离开吧……我不想聊这个。”
女孩叹息般地说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说完,她如浮沫一般消失无踪。
星名彩音怔了几秒,抓过桌上的药瓶,旋开,将白色的药片就着冰水吞咽了下去。
*****
同时刻,卢布朗。
雨宫莲躺在床上,在灯光下端详自己的右手。
当时扣住星名彩音的手,是情急之下最有效率的选择——楼梯很陡,时间紧迫,必须确保两人聚在一起。
看上去是绝对理智的决定。
可事实是,身体远比理智诚实。
当时——他在害怕。
如果再晚一秒钟……
他闭上眼,将手背贴在眼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战斗必然和危险相伴。正因如此,他才会定期从武见医生那里购入药品,会反复确认模拟枪店最新的装备。
但她和大家不一样。
她没有人格面具。那些用于认知世界伤势的特效药,对她很可能无效。
更让他不安的是,她似乎对治疗本身十分回避。上次被猎杀者突袭时,她的手臂明明承受了重击,却在被他询问的瞬间将手收了回去。
他缓缓收拢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将她拉回怀里的触感——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确保她安然无恙?
“对了,秘仪……”
星名彩音至今还不能推进的“Blank(空白)”秘仪。
如果能够运用秘仪的力量,是否就能像连接其他同伴一样,通过羁绊为她提供一层加护?
——或许,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
…………
当雨宫莲睁开眼时,视线里是粗粝灰暗的砖墙。
他从坚硬的石板床上撑起身,“哗啦——”手腕的铁链以及脚踝上的铁镣发出了摩擦声。
铁栅栏外站着两名身着蓝色制服的小女孩。她们戴着对称的眼罩,手中紧握着警棍,如人偶般静立。而在监狱中央那张高背椅上,长鼻子的老人伊戈尔背对着微弱的灯火,幽幽地看向他。
这里是一座只有一位囚犯的监狱,是梦与现实的夹缝,名为“天鹅绒房间”。
“你来了,Trickster(诡骗师)……”
天鹅绒房间的主人用那双能看透灵魂的眼睛凝视着他:“你心中萦绕的疑问,比上次更加具体了。”
雨宫莲拖拽着冰冷沉重的脚镣,靠近铁栅,开门见山地问道,“为什么我至今无法在这里感知到‘空白’的秘仪?”
双子看守立刻瞪向他:“囚人!你胆敢质问吾主?!”“请注意您的语气。”
伊戈尔抬手示意她们安静。
“你上次也问过相关之事,看来你对这个特殊的秘仪十分感兴趣。”老者的声音依旧平稳:“人格面具之力诞生自人心。不存在此等力量,便意味着‘空白’是心海的异数,也自然无法在天鹅绒房间被感知和召唤。”
“告诉我更多。”雨宫莲追问。
“……这就是你现在能知道的所有。”
伊戈尔忽然倾身,“但是诡骗师啊,我须告诫你——此等秘仪,并不会为你的更生带来帮助,只会让你偏离正途。”
雨宫莲皱起眉,心中略感违和,“只是因为‘空白’无法诞生人格面具?”
老者点头,五指在桌面上起落,阴影笼罩了他大半张脸,“与既定法则相悖的异象,终有一日会被‘常世之理’所清除。强行维系或追逐它,会招致无可抵御的……痛苦的终结。”
雨宫莲沉默下来。
然后,他平静地抬起头。
“是吗。”他说,“我明白了。”
……
…………
意识回归身体,雨宫莲在晨光中睁开眼睛,感受到摩尔迦纳的尾巴擦过了他的指尖。
——那句“痛苦的终结”,让他记起星名彩音坠向深渊时,最后望向他的那双蓝眸。
【被吓退了吗?】
亚森挑衅般地在他心中问道。
卷发少年闭上眼。再睁开时,灰黑色的瞳中只有不可动摇的决意。
晨光勾勒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他坐起身,低低地笑了,“恰恰相反。”
——如果“更生”意味着对她可能的危险袖手旁观,那这道路有何价值?
“那么——”他自问道,“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