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发少年怀中的星名彩音,正因为警戒而浑身僵硬。
——角度太危险了。
喜多川祐介跪坐的姿势,低垂的头……只要他的视线稍微偏移,就能看到她校服领口下那些绝不该被看见的淤痕。
“喜多川君?”她唤道,“我已经没事了,可以放开我吗?”
拥抱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是我的错。”对方的声音充满自责,“因为我……一直追问你。”
……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钝痛。
“不是的。”她放柔了声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关心一个人,怎么会是错误?
……不能让这样的善意被辜负。
而且,他抱得紧了些,角度也有所变化……现在,应该看不见了。
“一定吓到你了吧。”她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手抚上他清瘦的背脊,像安慰受惊的孩子一般,轻轻地拍着。
“你数颜色的时候,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你的声音和想象色彩上,慢慢调整着呼吸……所以多亏你,我才能这么快恢复。”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鬓边,似乎在慢慢缓过神来。
这本是一个过分温暖的拥抱,却不让她觉得反感……为什么?
或许因为今天恰好是个相对凉爽的日子,两人在走廊的阴影中坐着,教学楼的空调一丝丝飘来,隔绝了暑气。
但……这好像不是唯一的原因。
沉默许久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彩音,今天也许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他松开了一点距离,却依然用双手撑着她的肩膀,“但如果是能够将你压迫至此的恐惧……我无法置之不理。”
无法置之不理?
她抚在他背上的手缓缓地垂落下来。
——然后呢?
一个高中生要如何对抗掌控媒体喉舌、三大出版社之一的社长?
至今为止,那么多高层的人都撼动不了星名敬人分毫。除了将喜多川祐介这个名字提前列入那个男人用来威胁她的清单,不会有任何别的结果。
更何况,从她过去两天的观察来看,星名敬人似乎真的已经摸清了她的人际网络……他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无论如何,如果说出她的困境的话,她的同伴们一定会一致同意,让星名敬人真心悔改吧。
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失败风险,她也无法承受——她实在是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手段,又太害怕失去,所以不如一开始就把这些心中柔软的部分藏好。
在她的世界里,要保护好一个人从来不简单。那需要攻防,需要伪装,更需要……随时做好将对方推开的觉悟。
她从他怀中退开,扬起真诚的微笑。“刚刚消耗有点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我去拿一下书包里的糖,然后回家休息。”
蓝发少年闻言立刻站起身,小心地将她扶起,“我去帮你拿,然后再装点水,等我。”
她看了看手机——已经超过她本来会出校门的时间了。星名家的司机在外面等她,得赶紧离开才行。但是,也不能完全扔下还在紧张状态的喜多川祐介不管。
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她顿了顿,说道,“好。”
*****
晚些时候,洸星高中宿舍附近。
喜多川祐介坐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拿着写生簿,另一手执笔。他漫无目的地眺望着远处的树荫,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艺术需要探求欲——这条路本身,就是无止境的探求。
但……如果探求欲会伤害到他珍视的存在呢?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种“想知道她的一切,想理解她的全部”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索取。在她身负重压时,竟然成为了压倒她的一根稻草。
可是——那绝非本意。
脑中的思绪越来越乱,他叹了口气,将空白的写生簿和画具搁在身旁,双手手肘抵着膝盖。
“明明是我让她说的,最后却……”他低下头,羞愧地喃喃道,“果然,我还差得远。”
等等。
珍视的……存在……?
对美的欣赏,对模特的迷恋,对朋友的关切……似乎都无法解释这个词组。
手机在口袋里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慢慢地拿出来,屏幕亮起——是来自星名彩音的消息:
【再次谢谢你,喜多川君。】配着他熟悉的猫猫问好的表情。
他双眼一亮。
虽然他一直觉得这只猫画得中规中矩,谈不上多高明,但在它消失三天后又重新出现的这一刻,忽然就变得无比可爱了。
【不用谢。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果然艺术很有魅力啊,我现在还在想你提到的颜色呢。】
【是吗……那就好。】
……竟然真的帮到了她。
不,不对。这本来就是他引起的问题,怎么能算帮忙?这是他的责任。
同时——他脑中闪过一个主意。
如果这个方法有效,是不是能降低让她再次陷入那种痛苦的概率?
新的信息跳了出来:【差点忘记说了——喜多川君的声音非常好听,很让人安心呢。】
“……!”
他不自觉地单手捂住脸,感受到逐渐攀升的热度。
明明只是一句夸奖,甚至不是夸赞他视作生命的艺术……为什么却让他觉得整个人像要烧起来一样?
不过……这个该怎么回?
——谢谢夸奖?太客气。
——平日可以多听?太平庸。
——你的声音也很好听?虽然确实如此,但不是他最想说的。
喜多川祐介想了想,打下了心中最真挚的语言。
【你想听的话,随时都可以。】
触下屏幕,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三秒后,他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的那句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更强烈的热意。
他连忙移开视线,强行让自己放下手机,拿起了身旁的写生簿和画具。
*****
星名彩音坐在房间里,有些措手不及地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这是?
以她所理解的社交逻辑,这是一句足够引起警惕的暧昧话语。
不过……如果是喜多川祐介的话,大概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轻浮的表达吧。他估计只是想说“我会支持你,有需要就告诉我”之类的。
喜多川祐介看到了自己狼狈的一面。
按照她一贯的原则,脆弱是不可饶恕的。而更不可饶恕的,是“被看到了脆弱的瞬间”。所以,今后必须和他拉开距离。
但她的原则……经常在他面前失灵。
他太纯粹,太真诚,让她那些用于自保的法则显得那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