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仿佛都是在幻象中进行的。

喜多川祐介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

彩音。

殿堂。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各自漂浮，像两片从不同片数、不同图像的盒子里拿出来的拼图，完全无法组合在一起。

但当时在混乱之后，雨宫莲拿出了手机，点开异世界导航APP。机械女声说道：【请输入关键词。】

喜多川祐介下意识拉住他的肩膀：【等一下——你要干什么，莲！】

【……确认。】一向沉稳的怪盗团长垂下头，额前的卷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关键词是……星名彩音。】

【“星名彩音”——姓名已匹配。请输入其他关键词。】

——那一刻，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推翻，全员都必须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幸运的是，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但最后，那栋住宅的门锁依然需要被拆开。根本没有人有心情说“早点这么做就好了”这种话，因为那位少女被抬出来的那刻，大家都理解了摩尔迦纳的反应。

医护人员已经用布单将她盖好。但在她被抬上救护车时，布角滑落了一瞬——她的肩膀处，覆盖着一大片肿胀的青紫。

所以……对于喜多川祐介而言，“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办？”之类的问题根本无足轻重。他只想将精神集中在她的伤情上。

只要她可以平安醒来，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就留到那时再面对吧。

“你是陪同人吧？”

“是……的。”喜多川祐介回神，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的医生，猛地站起身来，“请问彩音——她没事吧？！”

她摘下口罩，看不出太多表情，眉间却隐约有些沉重。“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伤情本身并不复杂，是软组织挫伤和几处骨裂，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在众多可怕的信息中，他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方点点头，“你想进去看她吧？跟我来——不过她还没醒，需要绝对安静。”

喜多川祐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很快，他便见到了在病床上的她，如一尊惨白的雕塑一般躺在那里。

“她的恢复能力很好，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目光转向他，“她的监护人有消息了吗？有没有成年亲属能到场？我有几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

“我——我通知了她信赖的成年人，但我不清楚她监护人的联络方式。”

“……我明白了。”医生不知为何叹息一声，“她如果醒了，请立刻按床头的红色呼叫钮。”

他僵硬地颔首，目送医生拉上门离开。他一步步走向肩部和手臂被包扎好的棕发少女，将陪护椅拉近床边，坐了下来。

他陪同这件事，不仅是他强烈要求，更是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踪。龙司需要先回家报备，杏的父母难得回来一趟，真学姐原本坚持要来，但被姐姐紧急的电话叫走，而莲和双叶则负责立刻去将佐仓店主带过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返回的轨道，都有需要交代的人与事。

而他……

他想起学校走廊交汇的目光，在中庭共进午餐的时刻，在超市货架前的讨论和欢笑，每天总会亮起的聊天框，满是同一个身影的画稿……

——他的轨道……早就一寸一寸地被牵引到她身边。

他动了动手指，慢慢地伸出，轻触她的手背，像是在触碰随时可能散开的泡沫。

是温暖的。

……太好了。

他明白自己身边有可以托付后背的挚友和同伴，但是失去星名彩音的恐惧完全是另外一个维度。光是想象“失去”这个词，就足以让他感到五脏六腑被什么攥紧，身体一阵剧痛。

病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他回过头，看见去而复返的医生，以及她身旁风尘仆仆的佐仓惣治郎。他显然是匆忙赶来，向来打理得整齐的胡须都有些散乱，额角带着汗。

“这位少年，”医生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事要单独问佐仓先生。”

“我——”

佐仓惣治郎摇头道，“让他留下吧，医生。说实话，如果您是想问关于这孩子的事……恐怕他比我要清楚。”

医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没有再坚持。她关上门，走到两人中间，开门见山地问道：“患者有精神病史吗？”

“……诶？”“……”

见两人愣住，她换了一种更具体的问法：“她是否正在服用任何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

喜多川祐介和佐仓惣治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神色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蓝发少年犹豫着开口：“我、我不清楚——抱歉。”

“据你们所知，她有自伤史吗？”她补充一句，“就是会刻意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

“自伤？！”佐仓惣治郎紧皱眉头，“这个——”

伤害自己。

他有模糊地听说过这个概念。他对她的详细观察，让他眼前浮现了几个画面。

她没看马路，被他一把拉回来时，【有点痛，可以先放开我吗？】

某些时刻，她用力抱紧手臂的下意识动作。

以及——

“长袖。”喜多川祐介突然说，“她一直——都穿着长袖，学期结束前也是。”

医生顿了顿，“那个时候已经很热了吧。”

“……对。”

对方沉吟半晌，“明白了，她醒来之后请务必按呼叫钮。”

待医生离开后，可靠的咖啡店主此时也难以置信地低叹一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喜多川祐介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下来。

佐仓惣治郎提议，“我和你换班吧，现在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休息。”

“不。”他立刻答道，“我想要看着她平安醒来。”

……回家？

他并没有真正的“家”。那不过是他的居所。

佐仓惣治郎看了一眼他执拗的神色，深深地叹了口气，“行吧，等下去住院部那边，我去问一下怎么安排。”

“……抱歉，让您配合我的任性。”

“你该感谢现在是暑假，不然我肯定踢你走。”店主故作轻松地说道，同时举起了手里一直提着的布袋，“好了，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人还是要好好吃饭。饿了吗？我带了些三明治和咖啡过来。”

其实喜多川祐介根本不饿——饥饿这个概念仿佛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但想了想和她的约定，他还是低声说，“嗯……非常、谢谢您。”

……

…………

不知过了多久，喜多川祐介从浅眠中醒来。

……他竟然倾在床边睡着了。

他甩了甩头，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起身想去接杯冷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

然后，当他拿着水杯回头时——星名彩音的眼睑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指尖蜷缩。

他怔住。

下一秒，他将水杯扔下，抛开所有念头，大步跨到她身边，紧紧抓住金属床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见她眼球微转，随后挣扎着掀开眼帘。那双蓝眸眨了眨，视线在空中飘忽了片刻，仿佛在辨认自己身处何方。之后，她的视线才聚焦在他脸上。

她看见他了——仅仅是意识到这个事实，就让他松了一口气。“彩音？”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喜……”像是被什么哽住，她轻咳了一下，才将他的名字拼凑完整，“喜、多川……君。”

“是我。”他立刻应道，不由自主地倾身，发丝随着动作擦过脸颊，“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他。而他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然后，她开口，“……还好。”

“……太好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酸涩感强行咽回，重复道，“太好了——”

他本该再说些什么，问更多，确认更多，但胸口被汹涌的情绪填满。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严格遵从着医生的嘱咐按下床头的呼叫钮。

“我怎么……”她一脸懵懂地问，“在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