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川祐介本想阻止她,但看见她的神情,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这种即使受伤也保持死寂的本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他举起双手悬在半空,“彩、彩音……抱歉,是我!”他顿了顿,“是喜多川祐介!不是别人!”
时间被拉长了。
她大口喘息着,那双惶然的眼睛开始一点点聚焦。
——终于,她认出了他。
她面色惨白,身体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骤然垮塌下去,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喜多川君,抱歉,吓到你了吧。”
“先不要管我——”他急忙上前两步,想确认她的伤口,“你怎么样了?”
但她望着他,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后缩了一寸。
——她还在害怕。
【万一需要在我睡觉时走动……请尽量不要发出脚步声。】
……她是在怕脚步声吗?
喜多川祐介立刻停住。他安静地、慢慢地向后退回门边,将身体侧开,让光线能更充分地照到自己脸上,同时放低视线,不再直接与她对视。
“抱歉——我不会靠近的。我就站在这里。”他低声道,“除非你叫我,否则我绝不移动。”
她垂下头,倾泻而下的棕发遮住了她的脸。
许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谢。”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去拿点水。”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身形有些摇晃。
他想冲过去扶住她——她肩膀有伤,刚受过撞击,此刻又刚从噩梦中惊醒,身体和精神都那么脆弱。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
但……不行。
不能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捏紧了自己的掌心。任何突兀的靠近,哪怕是出于关心,此刻都可能再次吓到她。
只见她动作有些笨拙地装了一杯水,开始小口地喝着。她喝得很慢,吞咽的动作比平时放缓了许多倍,仿佛在逐渐回到现实。
她喝了大约半杯水,停了下来,双手依旧捧着杯子。她没有立刻回到床上,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凝视着床边——是他画的花卉。
看见她注视着那些色彩,仿佛依靠了自己一样,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良久,她转身面向他——这次,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真正地“看见”了他。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多了些实感,但眼底仍残留着噩梦侵蚀后的阴影,“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用道歉。”他立刻摇头,“你不必为噩梦道歉。”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必为吓到我道歉。”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肩膀——虽然隔着绷带看不到什么,“肩膀……需要叫护士看看吗?”
她低声回答,“没有大碍。不用麻烦护士了。”
喜多川祐介点了点头,小腿因为他过度紧绷的动作而有些抽痛,但他丝毫不在意。
少女转过身,再次捧起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完。这一次,动作流畅了许多。
她将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她平稳地走回床铺。
她坐上床沿,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着床头,拉过被子盖住双腿。她抬起眼,蓝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你可以回房了——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我就在房间里。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敲门。”他强调,“任何事都可以。”
她沉默一阵,最后应道:
“……好。”
……
…………
最后,喜多川祐介根本没有合眼。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观察她的表情,做出相对的选择。但……是不是有更好的做法?
他躺在黑暗里,眼前反复浮现她的恐惧和隐忍。
脚步声——这个普通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竟然和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痛苦链接在一起。
是什么?父亲的暴行?中津的骚扰?还是更漫长、渗透进她每一个生活细节的东西?
一阵恶寒袭来,冻结了他的思考。
……他也在害怕。
并不是害怕她的痛苦,而是害怕那种痛苦什么时候会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他想询问更多,但想起她的惊恐发作,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随意地探究。
——于是,到了清晨,他试图用平常的态度问候她,关心她的伤势。
而蓝眸少女自然是掩饰的专家,几乎让他觉得昨晚只是个清醒梦。但这三天缩小的距离感完全拉远,甚至比以前更甚。
……已经,无法再靠近了吗?
星名彩音标准地笑着,“那么,之后在卢布朗见。”
“……”
喜多川祐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连自己的感情都要远离的她,真的会继续走向他们吗?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正不知如何道别时——她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顿了顿,歉意地合掌,“我看一下是谁的电话——”
但在掏出手机,看到屏幕的瞬间,她表情剧变,迅速地接起,“请问您的编号是?”
对面快速地报出一长串数字,星名彩音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切地问道,“井原!你怎么样了?!”
——是失踪了三天的井原先生!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行李,凑近她。她抬眼看他,没有抵触,甚至将手机微微倾斜,让他也能听见漏音。
【小姐,我逃出来了。】冷静的声音传来,【您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和喜多川君在一起。”
【明白了。那他不用回避也可以——我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和您说,后面会再解释来龙去脉。】
喜多川祐介下意识地看向星名彩音,没想到她也短暂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映出了同样的疑虑,“好。”
【那个男人——星名敬人……】
对方停了两秒,声音沉稳。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