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束腰蓝裙的龙女静立于深海之中,双手捧着那个在碎裂边缘、靠着几缕金色光丝勉强维系形状的小盒。
她的金色竖瞳望向踏入此地的本体,【……你准许了同伴们的到来。】
“是啊。”
星名彩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他们抱着善意,想修复一件……他们想象中的宝物。”
她上前一步,从龙女手中接过那个残破的盒子。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阵疼痛窜过全身。她蹙眉忍受着,待痛意消失,才低声说道,“……但是,他们会失望的。这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宝物’——它只是被撕碎的残渣。是没有回音的过往。”
龙女的声音平稳无波,【它是这片深海的基底,因此是这里最核心的‘宝物’。】她微微偏头,【今天……也要执行仪式吗?将它再敲碎一些?】
星名彩音捧着盒子的手微微收紧。
往日,她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今天,那种冲动被深深的倦怠淹没了。
“……先不了。”她说,“我今天……有点累。”
龙女静静地注视着她,点了点头。
星名彩音看着盒子,忽然问,“它已经碎成这样了,真的……有被修复的可能性吗?”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你自己。】龙女回答,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蓝眸少女的脸,【修复,意味着承认它曾是完好的,直面它的内里,以及破碎的缘由。】
“是这样啊……”
【你在害怕。】
星名彩音愣了愣,深呼吸一口气,坦诚道,“嗯。我害怕。修复的过程不用说,更害怕的……是修复之后。”
她环顾一片深蓝的龙宫城,只有头顶的夜明珠在发光,“那个人死了,创造这片深海的最大理由消失了。”她迷茫地说,“可是,我在这片海里呆了太久,不知道怎么生存在陆地上了。陆地的我,不需要海底的我,享受阳光的我——会是什么样的?”
她将玉手箱捧到眼前,想从那些裂缝中看到不存在的答案,“十岁之前的我或许能想象吧?她可能会说‘我想要’、会生气、会流泪、会反抗、会喜欢一个人……但我失忆后,她已经不存在了,我甚至连弄丢她的缘由都不清楚。”
“这么久以来,我唯一的目标是‘生存’。”她闭上眼睛,“但接下来,我竟然要开始‘生活’?这实在是……太难了。”
【你在害怕未知,以及‘希望’本身。】龙女说道,【因为希望,意味着对现状的不满和背叛,这比忍受已知的痛苦更需要勇气。】
“勇气……”她苦笑,“我耗尽力气去‘不变成他那样’,和‘从威胁和死亡中保护亲近的人’了。现在还要面对未知……这种事,我真的能做到吗?”
【或许找到答案的第一步,是允许。】龙女向她走近一步,裙摆如海浪般起伏,【允许自己累。允许自己害怕。允许自己暂时不知道去向何方。】
星名彩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承载了自己所有压抑的化身。
龙女向她伸出手,将珍珠色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触感微凉柔润。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金色眼眸中出现了一丝不属于深海的虹光,【无论是这一次,还是——】
她的话语忽然中断了,然后继续说,【无论这个盒子是否能被修复。】
星名彩音低下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以及手中那封锁了情绪和过往的玉手箱。
她没有说话。
——但今天,她没有将盒子敲得更碎。
*****
三日后,傍晚,新宿中央公园。
喜多川祐介坐在长椅上,架着素描本,心无旁骛地绘出雕像的轮廓。
怪盗团这周的任务是分头调查奥村邦和,这给了他一个不必直接面对星名彩音的空隙,进而思考如何掩饰自己的渴望。
他向来坦率,在觉醒人格面具之后更是如此。所以,这是他第一次需要将强烈的感受压回心底,犹如被绑住了手脚。
眼前浮现出少女的背影。
他只是压下一种感情便如此艰难,彩音她……却几乎扼杀了全部。
他的笔慢了下来。
——见不到她,非但没有让心绪沉淀。相反,身体仿佛在拼命代偿般,给了他更加……露骨的梦境。
他再次宣泄了欲//求,感到越发羞愧难当。
他苦恼的瓶颈,或许正是创作欲和私欲的互斗。到头来,竟然是自己的不纯阻止了美的表达……
但至少在绘画时,他能从一切抽离。因此,他比平时更需要沉浸在艺术之中。
“……真的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铅笔尖“啪”地一声折断。
喜多川祐介睁大双眼,倏然抬头看去。
——是星名彩音。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棕发编起,露出白皙的颈项,一袭黑色及膝礼裙搭配米白色披肩。她化了淡妆,星目樱唇,如阳光下绽放的百合。
但是——
“是啊。上次看到这个喷泉还是……四年前的事情?”
……她身侧,有一位他没见过的少年。
斯文俊秀的黑发少年戴着无框眼镜,身着与她色调相配的黑衬衫与白色西裤,比她高半个头,姿态挺拔从容。
“哪有那么久?上次是两年前……吧?”
“……倒是再有点自信啊,彩。”
“彩”。
单字的称呼。和黑崎悠斗一样,立刻将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的称呼。
“镜夜,以防你忘记了,你刚刚的也是问句哦。”
“哦?既然如此,要不要赌一局?时间更近的决定去哪里吃宵夜。”
“我刚好有一家想试的烧鸟店!你等着,我马上翻照片——”
那名叫镜夜的少年狡黠地勾唇,而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掏出手机翻看。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夏风拂过,少年伸出手,手指环住了她纤柔的手臂,熟稔地将滑落的披肩拢回原位。而她全然信任少年的靠近,举起屏幕。在看到对方挑眉后,俏皮地笑了。
喜多川祐介定定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然后丢进了灼热的炭火里。
……在他面前,星名彩音总是温柔的、明朗的、耐心的、带着些许谨慎或疲惫的。
但是,她却在那位少年面前,却是……轻松而毫无防备的姿态。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能理所当然地触碰她,让她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胸口的烈火越烧越旺,他甚至感觉不到手中的素描本和笔。
直到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是我的幼驯染,凤镜夜君。”
“被你用‘君’这种旧称呼,真是不习惯啊。”黑发少年——凤镜夜的抱怨带着亲昵。
“偶尔一次不会很怀念吗?”星名彩音歪了歪头。
凤镜夜抿嘴一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他:“想必你就是喜多川祐介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