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府休整一日后,丁莹随谢妍到了秘书省。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谢妍并未亲自向丁莹介绍参与校注的几位宿儒,而是请秘书丞温晏引丁莹见他们。这几人的名字丁莹早就如雷贯耳,的确都是年高博学的人。见到他们,丁莹不等温晏开口,已恭谦地执晚辈礼以示尊敬。几位大儒初见丁莹时都有几分诧异,但在温晏说明她是谢妍的门生后,便不约而同地露出恍然之色。
得知丁莹的身份后,诸人看向她的目光不免带上了几分审视。本朝第一位女状元的名号固然让人印象深刻,可近年的进士科对帖经颇为轻视,他们并不确定丁莹对典籍究竟有多少了解?参加这次校订的诸位虽是鸿儒,但也经过严格筛选,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之人,多多少少能猜到此次重校的真正用意。而谢妍安插丁莹进来的目的不能不引起他们的疑虑。谢妍是打算让这丁莹充当眼线,还是单纯想为得意门生的履历添上一笔,为她将来的仕进造势?
若是后者,反倒好办,不外乎添个名字的事;可要是前者,他们就得十分谨慎了。这次校注本就大意不得。在他们看来,谢妍的学识也不过差强人意,勉强能共事而已。倘若这丁莹对经籍尚不及谢妍熟悉,又利用门生的身份,时不时谢妍在耳边撺掇几句,必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掣肘。
好在温晏对丁莹的评价很高,极力向几位大儒推荐。谈及学问,温晏的判断甚至比谢妍这个秘书监更有说服力。诸人听完温晏的话,脸色颇见缓和。大概怕他们不信,温晏稍后又主动拿来了丁莹任正字时写过的文章供他们审阅。读过文论后,他们对丁莹的印象大为改观。而丁莹来之前,谢妍已经让她看过部份校订完的经书。丁莹这时亦不失时机地以请教的名义向他们提出若干问题。聊过几句以后,几人便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承认这女状元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只怕在经籍的熟悉程度上还稍稍胜过其师谢妍。
他们讨论时,温晏并不参与,而是在旁含笑听着。确定几位大儒接纳丁莹之后,他才开口邀请丁莹去他官厅吃茶。丁莹答应了。
即便在阳翟县任职,丁莹依然能从谢妍的信件中获知京中旧识的消息。不过才一年半,京里的人事已经又是几番变动。如谢妍所说,郑锦云颇得圣眷,如今升任礼部员外郎;李如惠和袁令仪选格满后都转迁去了州县;萧述在集贤殿倒还安稳,不过梁月音已在紧张备战来年的吏部试……始终一成不变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位秘书丞温晏。
“也不是一点没变吧?”温晏乐呵呵地碾茶,“至少白发多了几根。”
“我倒觉得温丞老当益壮,愈发有精神了。”丁莹见茶末碾好,笑着将茶筛递过去。
“这次重回兰台,可会觉得不一样?”温晏接了,筛茶时又慈祥地问。
丁莹想了想:“别的都没什么,只是发现当初一起校书的许多同僚都已离开,今日见到的大半都是生面孔,略有几分感伤。”
“丁少府重情,为官时间又短,才易伤怀。”温晏笑了,眼角的皱纹叠成一片,“若像老朽一般在这里迎来送往二十年,便都瞧得淡了。”
丁莹笑着承认:“的确如此,是我天真了。”
校书郎与正字是起家之选,人来人往才是常理。若真有谁长年累月任此二职,岂不是前程无望?
不想这句话竟让温晏颇为感慨:“老朽倒盼望丁少府这份天真能保持得长久些。”
“不知温丞此言何意?”
“老朽在这里看了二十多年,”温晏轻叹,“来来去去不下一二百人,平步青云者有之,一败涂地者有之。有人先贫后贵,有人盛极而斩……官场沉浮,际遇往往难以预料,也由不得自身。多少人意气风发地踏进来,最后历遍风霜,不但未能实现当初的志向,甚至连全身而退都成奢望。我见过的校书与正字里,像少府这般潜心向学的十不足一,故而希望少府初心不改,善始善终。”
丁莹知道这是他肺腑之言,也真诚地说:“我会好好记住温丞今日的忠告。”
温晏却又一笑:“老朽还有一个提议,不知丁少府可愿一听?”
“请讲。”
“老朽已逾花甲,再过几年,便该致仕了。秘书丞的确不能算很重要的官职,却自有其特殊之处。学识深厚之人在此位上安稳到老并非难事。少府一心向学,又非汲汲营营之辈,或可考虑长留兰台。”
丁莹略显吃惊,但她并未过多犹豫:“多谢温丞美意,但我还有想做的事,兰台恐非我长留之所……”
温晏看来早有预料,见她婉拒,并不强求,捻着胡须笑道:“也罢。少府志存高远,自然不愿如老朽一般平淡庸碌地过一生。”
“看来我还是让温丞失望了。”丁莹有些歉意地说。
温晏笑着摆手:“老朽早想到少府会如此选择。不过老朽对丁少府实在欣赏,不问上一句,终归有点不甘心。也罢,老朽便祝愿少府仕途顺遂,青云直上。”
“我其实也没有太高远的志向,”丁莹道,“只想稍尽绵力,改善女官们在朝中的处境。还有……协助恩师。”
“的确,”温晏点头,“谢监日后说不定真会需要一些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