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啊,你看你,还总是您来您去的,多生疏,都把我给喊老了!”
季玉对年长些的客人统一用“您”称呼,在他的用语规则里,唯独齐妙例外。
齐妙给他一种距离感,他直觉两人之间天差地别,因此更不敢随便尝试跨过那条边界。
“抱歉红姐,我记性不好,惹你不高兴了。”他知道红姐的意思,倒杯龙舌兰,仰头,一饮而尽。
“这点可不够有诚意啊。”孙红霞翘起腿,食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长而尖的指甲刺啦刺啦划过:“这样吧,你一杯我一杯,放开了喝,咱们喝到尽兴为止。”
客人能提出这类要求是好事,意味着他能喝多少就能赚多少。
他没有道理拒绝,但赚钱远没有那么简单。精明的商人懂得谋利,孙红霞摇晃酒杯,意味深长:“干喝没什么意思。”
“摇骰子,输家罚酒,还要罚脱一件衣服。”她靠近季玉耳边,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搭上他的肩:“怎么样,小玉感兴趣吗?”
季玉倾身拿起菜单,不动声色地离开原位:“红姐,你穿的少,这不合适。”
“哎呀,既然小玉这么绅士,那就只好请你一个人脱啦。”孙红霞从包里找出口红,精细地给嘴唇厚厚补上一层:“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玩?没有别人打扰的小空间。”
季玉很平静,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客人:“我的工作只限这间酒吧,为客人提供酒饮而已。”
不识抬举,区区一个男人,给钱都不愿意,装什么洁身自好?孙红霞不得不承认,季玉这张脸和身段,加上宁死不从的样儿,勾得她日思夜想,欲罢不能。诱惑那套没用,拿钱也不行,那就只有强来了。
她们那会儿,老人家常念叨强扭的瓜不甜,孙红霞偏不信这个邪,甜不甜的她不管,她只要攥在手里。
孙红霞没再多说,一味地灌他酒。她早年谈生意,练出豪饮的肚量和偷工减料的技巧,越喝越清醒。反观季玉,来酒吧工作不到一年,干净、单纯,青涩得惹人怜爱。
温水慢炖不是她的行事风格,今夜她全点后劲大的烈酒,一杯接一杯,没有兑饮料,没有缓和的食物。不过三杯,季玉眼神迷离,整张脸漫上红雾,脖颈乃至锁骨都被酒气染遍。
后来,他机械性地端杯喝酒。晃头,揉眼睛,掐眉心,身形摇晃,几乎要坐不住。
“再来一杯。”她说。
再来一点,再一点,他就彻底醉了。
“嘭——”地倒地声,淹没在舞池音乐里,接着短促的尖叫声迸发,叮咛哐啷的杂物碰撞,人群如浪花快速涌上前又退后。
议论纷纷,有人定在不远处,有人急步离开酒吧,有人找来工作人员,音乐关停,顿时一片死寂。
季玉仰躺在地,眼神失焦,如瀑的长发潮湿散乱,黏在脸侧,他不停呕血,断续发出呛咳的艰涩吸气声,血液溅上发丝,渗进颈圈红绳,胸膛起伏得厉害,手脚都有些抽搐。
酒吧工作人员大多年轻,没遇过突发情况,手足无措地挠头,来回踱步,不敢上前。齐妙拨开人群冲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当即托住他的后脖颈,让他翻身侧卧,扯大衣领:“呛到了是不是?没事了没事了,再也不会了……”
一边轻拍顺气,一边快速扫过周围人:“小优,打急救电话,120。”
“其他人离远散开一点,让出通道。”
小优六神无主,贴着裤边蹭干手心渗出的汗水,差点拿不稳手机:“好好好,对,打120,手机,手机……”
酒后脸色苍白,冒冷汗,持续呕出暗红色的血液……齐妙猜想应该是胃出血的症状。她低下头探听,指下的皮肤发凉打颤,脉搏和呼吸都很微弱。
她脱掉外套,给失温的人披上保暖,小心擦拭他唇边的血,柔声呼喊:“季玉,能听见吗?”
季玉从倒地的那刻就陷入昏迷,软绵绵地任人摆布,她不抱希望,没想到话音刚落,他的眼皮就开始剧烈地颤动,挣扎着半睁开眼,含水的眸子里满是迷茫和无助。
“别怕,没事的,医生很快就来。”齐妙突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眼前这个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向来明亮,而现在,多了份全然信任和依赖,无法不令她动容。
她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很厉害,很坚强,调整呼吸,不要紧张。”
见他唇瓣费力嚅动,“哇”地一下又吐出大口鲜血,齐妙赶忙阻止:“不说话,安心躺着,保存体力。”
“是不是胃痛?‘是’就食指点一下,‘不是’点两下。”齐妙握拳,放到他手下,示意他在自己的手背上作出回答。
出乎意料地,季玉轻轻点了两下。“是否头晕胸闷”“冷不冷”等肉眼可见的问题上,他还是否认。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拉长衬衫袖口,即使效果不佳,半遮半掩地勉强覆盖手背。
齐妙以为他嫌冷,结果又猜错——他伸手,动作缓慢吃力,小心翼翼,垫在齐妙的膝盖下。
隔着薄薄的衬衫,冰凉的体温与柔软的肤感交织,仿佛干涸平原上的小火星,风轻轻一吹,就迅速燎原,将人刺得生疼,却滚烫炽热。
惨白的唇瓣艰难开阖,血丝源源从嘴角溢出,季玉看着她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