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昏迷时的濒死感,喉头堵塞,看不见也动不了,身体失去控制,好累,好痛苦……然后,一声声安慰轻柔地推开黑暗,那双手托起他的脖颈,让他得以顺畅呼吸。
残留她体温和香气的外套特别温暖,比儿时最喜欢的那条毛毯更令他安心。被妥帖照顾的感觉太珍贵,以至于回想一次就要落泪。
季玉的身体还很虚弱,他不愿意躺下,觉得没礼貌,半倚着又直往下滑,所有心情写在刷白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极速衰败的花儿。
齐妙难得犹豫,直觉告诉她现在离开,防止过多牵扯才是理性的选择,但口袋里的东西拆穿她的伪装,是她冲动行事的证物。
她微不可察地轻叹,伸手,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红色的绒布袋:“不管重不重要,那都是你的东西。”
“所以,赔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垮塌的肩膀抖了两抖,一瞬间注入活力和精神气,季玉焕发新生,急切地抬眼,大眼睛又亮又水润,像狗狗摇尾巴,还没打开看看,先语无伦次地问道:“……真,真的,真的是给我的吗?”
他的情绪太热烈,轻易将周围感染,齐妙认认真真地回应:“真的是给你的。”
在她的眼神鼓励下,季玉这才小心又珍重地慢慢打开,那是一条真正的红绳项链。简约轻巧,肤感柔软,上面有精细的编织纹路,还可以调节松紧。
他看了又看,眼神牢牢黏在红绳上,久久没有动静。啪嗒——啪嗒——豆大的泪珠淋湿红绳前,季玉赶紧吸吸鼻子,边说着“眼睛里进睫毛了”,边胡乱抹干脸。
红色很衬他。漂亮的肩颈线和锁骨也很适合佩戴饰品。这些是表层原因。
“我好喜欢。”他笑着,眼圈通红,透明泛光的泪痕清晰,柔顺的头发乱糟糟。
齐妙闭了闭眼,这招定心神居然没作用。算了算了,她干脆利落地放弃,抬手,快准轻地揉了下他的脑袋,脱口而出莫名其妙的安慰:“戴着红绳,就是有人要的小孩。”
她面上冷清,心里懊悔。给予希望而已,不是什么承诺。
“你……”猝不及防,季玉突然断电,没骨头似的向一旁歪倒。齐妙离得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让陪护椅上闭眼假寐的小优来帮忙,避开各种针管,把人放平。
呼吸平稳,一切数据正常,只是睡着了。右手还死死攥紧红绳,修剪短平的指甲都掐进掌心里。小优尝试掰开他的手无果,又打算把东西抽出来,结果不仅白费力气,还招得人皱眉头,梦魇惊惧,心跳在狂飙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齐妙拦下小优:“没事,就让他抓着吧。”
没过多久,季玉再次醒来,第一时间看向原先齐妙所在的位置,她不在,病房里哪儿都没有。唯独手心里的红绳证明那不是一场梦。
他随手扯掉针头,指尖轻捏项链两端,无比郑重地给自己系上。然后起身,穿上鞋,找出衣物,走进卫生间。
小优回来时,季玉已经穿戴整齐,甚至正在收拾床铺。小优看得一愣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我的哥呦!消停点行不?你吐了好多血,救护车上什么血压心跳狂掉,差点都救不回来了还折腾啥呢?!”
他说得唾沫横飞,季玉都没顿一下,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仪器也会出问题,我现在不就好好的?没必要浪费钱。”
小优想说我信你的邪,你这气色看起来像半截入土了。
还没等他继续劝说,季玉眼都不眨就开始像模像样的胡扯:“我对自己身体有数,以前喝多了上火,也吐过几次血丝。这次是我故意咬破舌头,让血多流点,看起来吓人而已,不然摆脱不了红姐。”
……听起来,还真的有点道理。小优没读过多少书,义务教育都是混过去的,生活常识匮乏得可怜,倒不影响他美滋滋地活。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是不想好好活的,越穷越拼就越想活,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他们老家那的人就不兴上医院,平时吃嘛嘛香活蹦乱跳的,一去城里详细检查,回来就不成了,日渐憔悴,瘦秃噜皮儿,就剩个骨头架子,嘎吱嘎吱地漏精神气儿,最后不过一捧灰,一座土。因此,老家人闻大医院丧胆,口口相传出个包治百病的村里神医,一副药走天下。
小优来首都洗过盘子,当过网管,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多都挺粗俗,鼻孔瞧人,满嘴屎尿屁谁谁妈的,吐他一脸烟圈。
季玉和他们都不一样,不仅长得特靓,人还聪明又温和,文质彬彬的,好相处,从不搞歧视,爱看书,会抽出空学习,总之哪哪都是榜样。
他说话有信服力,像什么都懂的大学生。而且红姐这人的确,有钱也挺大方,就是非常难搞,上赶着的她不要,干干净净工作的她非要强迫。
以前有个长得不错的酒保被她看上,天天跟踪偷拍骚扰都是轻的,传播不实消息、败坏名声轮番来,听说某次不知有什么神通撬开对方家门锁,光溜溜地躺床上,给人吓个不轻,还闹到警察局。
琢磨一阵,小优基本完全相信了,还屁颠颠地竖起大拇指:“哥,你这招真高!红姐当场就给吓跑了,估计再也不敢来找你喝酒了。”
“还有啊,齐小姐平时冷冰冰的,你一出事,她立马撂下阿星,跑过来看你……那动作温柔得要命,把你当玻璃娃娃呢,肯定担心死你了!要我说啊,阿星就是再厉害,也比不过哥懂女人心。”
他俩并肩向外走去,小优还吹着彩虹屁呢,旁边正主不见了,一回头,落后的季玉呆愣不动,表情像见了鬼。
小优循着他的目光,抖抖嚯嚯地瞅,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背后说人果然要烂嘴巴,齐小姐正冷冰冰地站面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