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她轻叹一声,转身朝他笑了笑说:“小玉乖,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进去见个朋友,很快就回来。”
他其实很不安,想扯住妈妈的衣袖不让她离开,恐怕妈妈早就忘记类似的谎言她说过多次遍。但他只是点点头,懂事地松开手留在原地,努力挤出乖巧的笑容。
他坐在碧色大树下的花坛边,数落叶,数过路的人,眼睛紧紧盯着妈妈消失的路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天渐渐阴沉,蜻蜓低飞,闷热酷暑像座蒸笼,抽干他的水分和神智。
季玉不由地握拳捶向胸口,试图缓解气短和恶心作呕的不适。他还能感觉到自己流了好多汗,湿咸的液体淌进眼里,干裂的唇瓣生疼,肚子叽里咕噜地叫。
下一瞬,他大口喘息却怎么都吸不进氧气,蜷缩着歪倒在一边。
意识彻底消散前,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脸庞。很快,雨势愈大,夏季丰盈的雨水从口鼻灌入,浇透他整个身子。为数不多的过路人匆忙跑离躲雨,无人留意花坛下似乎安静沉睡的瘦小身躯。
季玉没有挣扎,阖上眼,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可最终,他还是被好心人发现,颤抖着手把他从角落挖出来。当时他撑不开眼皮,独自陷入黑暗,依稀听见嘈杂的声响。那是一个老者,之后还有几个较年轻的声音。
“哎呀!不得了,滚烫的!快快快,来个人搭把手……”
“孩子,醒醒,醒醒啊,别睡!千万别睡!”
“谁家的孩子啊?!父母人呢?!”
“救护车来了没啊,这孩子快没呼吸了,脉搏微弱……”
有人将他抱起,季玉还记得身上湿透的衣物,昏迷前唇瓣费力翕动,扯出虚弱的低喃:“谢、谢……我脏,别碰……”
中暑脱水,高烧休克,昏迷痉挛……入院后很快高烧转肺炎,降温输液吸氧,那一周他都在反复发烧,神志不清说胡话。
医生说他命大,意志力顽强,一脚踏入鬼门关及时刹住了,就是可惜年纪那么小就留下病根。
提起他父母,医生和同病房家属止不住地摇头:“这孩子可怜,爹娘不管的,病得这么重也没见来个人照顾。”
“是啊,不养干嘛还生呢?这不糟践孩子嘛!多好的孩子啊,长得漂漂亮亮的,打针受罪也不哭不闹,醒着就跟医生道谢,又乖又懂事……”
“唉,就是说啊,我一个陌生人看了都不忍心。小孩醒不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嘴巴里一直喊妈妈,要找妈妈……”
醉酒睡着的母亲一直联系不上,次日午后才姗姗来迟。酒气浓重,眼神呆滞,她没什么生活常识,不懂照顾他人,径直扑向病床哭得珠泪涟涟,偏过头的脖颈修长,像脆弱的白天鹅暴露弱点。
她是个美艳的女人,眼泪是称手的工具。即便愚蠢,即便犯错,也懂得利用优势,收敛戾气,扭转局面。
季玉相信,妈妈那时的眼泪里,包含自责愧疚和心疼,但那些情绪浅薄的浓度能支撑多久?一小时,一下午,还是一天两天?他比谁都更了解妈妈。
那之后,他常常发烧。天气热,天气冷,晴天,雨天,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有的睡一觉就能好,有的会持续一段时日,久了他大概也能摸清身体里莫名其妙的规律。
齐妙曾听老一辈说情绪不好就爱生病,她还以为是唬小孩的,没想到眼前就有个活生生例子。
情绪性发热不算严重,但她也不可能放任不管。面面相觑没有意义,掌心相贴不能真正降温,所以她说:“放手。”
季玉还是不动,沉默着垂下脑袋。
还挺倔。
烧出第二重人格了是吧?还是真正的本性?
齐妙有些意外,她倒不介意给病人一点儿特权,但现在不是时候。她重复说明,字句更清晰、更准确:“放开我的手。”
她耐心有限,不会重复第三遍。如果季玉还是不听话,她会用另一只手直接把他打晕。无法沟通的人,她一般选择不沟通。
季玉慢慢慢放下手,近似龟速,一点点松开、后退,万分依恋地摩挲她指尖的软肉。齐妙毫不留情地抽回手,一屁股坐回高脚椅,双手抱臂,睥他一眼:“你们宿舍应该有体温计、降温贴、退烧药之类的基本药物吧。”
“……没有的,我不用那些。”季玉丢魂似的反应半晌,也不知道清醒没有,突兀地蹲在她面前,小心地抬眸望向她,带着讨好的笑,可怜兮兮:“齐小姐腿酸了吧?都怪我让你受累。”
“我能不能,能不能帮你捶一捶,放松一下肌肉?不会直接碰到你的……”
他说着,又一次脱下外套,盖在她腿上。本就发烧冒汗,外套一脱,冷不丁又受冻,冒冒失失地起身跑远,捂鼻打了个喷嚏,再火急火燎地跑回来乖乖蹲着道歉,等待她的指令。
齐妙居高临下地俯视,蓦然想起一个单词。
「puppy」——可爱、单纯、忠诚,毛茸茸的小狗。需要被呵护,偶尔会调皮捣蛋闹别扭,通过一些小任性来确认主人的爱与关注。
她拣起腿上的衣服,随手给他披上,一言未发地起身,阔步向门口走去。
身后迟迟未传来响动,齐妙回头,仍蹲在原地的小狗湿着一双眼,巴巴地瞅着她的背影,然后终于、终于等来主人的指令。
“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去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