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玉越解释越委屈,高高努起的嘴巴又出现了“^”形小山状。
“……齐,齐小姐,我知道我现在很奇怪,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
他在咧嘴笑,但其实,他有点儿想哭。
但他不要这样,不要不分场合破坏气氛,不要总是麻烦齐小姐接收他乱七八糟的情绪,不要像被宠坏的小孩一样动不动就耍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因为我好开心,实在是太开心了……第一次吃糖葫芦,是和齐小姐。”
童年时期,街角常见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每每路过,季玉都高高昂起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红果子。妈妈告诉他这些东西不健康,不能吃,小孩尤其不能贪吃,馋嘴的小孩会变丑,将来讨不到老婆。
可是,可是它们看起来真的很漂亮。红彤彤圆滚滚的山楂,金黄色的糖浆外衣,在阳光下泛着润泽,尤其那颗硕大的苹果糖,比妈妈喜欢的钻石还闪耀,占据他的全部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像轻盈的羽毛时不时勾一勾他的鼻尖。
他曾经以为,长大以后就好了,长大以后他一定要尝一尝。然而,现实却是,成年的他毫无长进,甚至刻意回避过去的渴望。他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呀,凭什么奢望那么多呢?
陈旧的回忆仿佛喉咙里的玻璃碎渣,愈发接近的糖葫芦倒映眸里,季玉一下就红了眼,他憋出蹩脚的借口,快速抹掉水花:“哇,风好大,齐小姐冷不冷?我的外套给你吧……哎呀,眼里进了点儿沙子了呢……”
“我不冷。”齐妙摘下鸭舌帽,扣在他脑袋上,往下压了压:“倒是你,得挡挡风。”
季玉垂眸,鼻音瓮瓮的说好,说谢谢齐小姐。之后,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整理完情绪后,继续咕噜噜地吐些快乐的泡泡。纵使他极力掩饰,但这份快乐仍不似先前的纯粹,反而隐约泛着酸汁儿,看得人不是滋味。
队伍外闲聊的热心大妈们眼尖,瞄准大高个儿,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自来熟起来。
“哎呦,这小帅哥怎么啦?伤伤心心的,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啦?”
“有啥过不去的坎呀?跟咱们聊聊!看这可怜劲的,鼻子都哭红咯!”
“就是啊,长得这么俊,哪有委屈受呦!”
季玉被突然的围堵式关心吓了一跳,局促解释:“阿姨不是的,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哭,就是风大吹的……”
趁他应接不暇的时候,齐妙正好咔咔咔地点单买单,丝毫不拖泥带水,也不留被抢单的机会。季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齐妙找到一处长椅,招呼他:“过来坐。”
季玉懵头懵脑的,没几步的距离,也要飞奔向她。齐妙一直都知道,这傻小子长相艳丽,任何表情在他脸上都不会影响其美貌。知道归知道,但每次看,还是不由地感叹造物主的偏心。
齐妙买了两串水果的、一串山楂奶皮子,还有基础款的糖葫芦,以及苹果糖,季玉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时间最久。
她只拿起一串水果,然后指着那袋花花绿绿的,说:“都是你的。”
“糖吃多了牙疼,可以拿回去分给小优他们。”
一听这话,季玉眼疾手快地环抱手提袋,直摇头:“……才不要分给别人,齐小姐买给我的。”
对于他的拒绝,齐妙略感意外,但她能理解:“你的东西,随你怎么处理。”
她有些嫌弃地看着无从下口的臃肿版糖葫芦,一口吞下奶皮子和青提之类的爆汁水果有难度,贴在背面的奶皮子摇摇欲坠,果肉中间夹的是酸奶吗?这不仅仅有掉渣掉皮掉酸奶的风险吧,还可能四处溅汁……
季玉看着齐妙先是沉默不语,仔细上下左右地打量糖葫芦,然后谨慎地挑好一个角度,面无表情地咬下。第一口就沉默了,这种沉默与此前的不同,带着一点点扭曲的表情。
他斗胆拦下齐妙继续吃的动作,试探性地问:“齐小姐不喜欢吧?”
“……嗯。”齐妙慢吞吞地咀嚼吞咽,鼓鼓囊囊的两腮终于得到解脱。
很割裂的味道,她不太明白把这几样食物组合在一起的意义,甜的甜,腻的腻,膻的膻,倒是能一次性品尝天南海北的味道,其中以乳业著名的草原之味最为突出。
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抱着这样的想法,齐妙打算速战速决。季玉却阻止她勉强,笑容和煦:“那交给我吧。没关系的,我喜欢吃甜食。”
实际上,看似绅士周到的季先生正在手心冒汗紧张中……会不会太冒昧了?好像有点太亲密了,好像有点近似于间接亲亲……齐小姐不会觉得我是卑鄙无耻占便宜的变态吧???天呐!!!
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自己的脑洞吓死,但在那之前,齐小姐稳稳接住了他脆弱不堪的心脏。
齐妙把糖葫芦递给他,明显松了口气,仿佛甩掉了大包袱,浑身轻松舒适。
季玉双手接过,看起来像要给她拜上一拜再上柱香。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飘逸柔顺,寒冬狂风可不怜香惜玉,一来一往随意作乱,刮得人自带一种凄惨小白花无力被虐的凌乱美。
“你带发绳了吗?”
“带了,口袋里。”
齐妙“噢”了一声,找出发绳,绕到他身后,修长的食指悬在默默跟随她的脑袋上,顺时针比划半圈:“脑袋转回去。”
季玉十分顺从。
齐妙撩起他的发丝,露出饱满的后脑勺和洁白的脖颈,纤细的红绳一并映入眼帘。五指灵活地穿梭于发间,自上而下捋直抚顺,丝绸般的质地如同花蜜,缠上指尖又滑下。
期间,季玉一言未发,也没其他动静。齐妙不经意一瞥,发现他的耳廓烧红,当即作出判断:“我建议,你先放下糖葫芦。”
听见她的指令,濒临死机的小僵尸才知道摇晃着动一动,刚放下食物,就灵魂出走地歪倒。齐妙从侧后方扶住,顺势坐下,把人放倒,调整位置,脑袋枕在她腿上。
木签尖尖危险,就是因为担心猝睡的情况发生,才让他坐下来的。
还好,没受伤。
齐妙拨开他的额发,似无奈道:“这么容易产生剧烈波动,以后我是不是得悠着点儿了?”
季玉紧闭双眼,天使般安宁的睡颜,满脸的红霞尚未消褪。四肢瘫软,他像拥有直觉的小动物,鼻尖轻嗅熟悉的安心味道,边寻找边蹭蹭,直到踏实地窝进她怀里。
陷入甜美柔软的梦乡前,他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说:“睡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