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其余事项,医生就离开了。
惨白疲累的脸上布满冷汗和泪水,季玉仍不安分地频频转头,幅度越来越大,望眼欲穿地盯着齐妙。后者端坐,翘起腿,双手抱臂:“医生刚刚叮嘱一定要平躺。再动一下,我就用胶带把你粘在床上。”
季玉虚弱地笑笑:“做什么都好,只要齐小姐还愿意理我就好。”
“齐小姐没有走,我好开心。”
齐妙并不看他,态度冷淡:“开心什么?我是路过顺便举手之劳而已,其他病人需要帮助,我同样会去。”
季玉咬唇:“……不要。”
“你说什么?”
“这里都是男病人,力气很大,而且男女有别,齐小姐不方便的……万一,万一意外伤到你怎么办?万一有人非礼你怎么办?万一他借故赖上你怎么办?”
“你也是男人,帮你还不是同样风险很大?”
“……是的。所以齐小姐,如果我有任何让你不愉快地方,你可以随时惩罚我。”
“惩罚?”
“嗯嗯……比如,掐后颈,脖子后面凹下去的部分。拧胳膊,不过这个做起来可能会让齐小姐白白受累,不小心还容易扭伤。还是用手机敲脑袋比较方便,或者数据线……”
他说得非常认真,非常坦然,没有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害怕的神情,就只是简简单单讨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明明丝毫未提及过往经历,齐妙却仿佛能窥见一二。理智告诉她,不该深思探究这番话里的经验来自怎样的不幸故事,更不该擅自暗暗填补他没说完的话和埋藏深处的心情。
她可不是活菩萨。
所以,齐妙脸上的冷气不减,只说:“何必这么麻烦,眼不见心不烦才是最痛快的方式吧。”
“……可以不要这种痛快的方式吗?”泛白的手指用力攥紧床沿,青筋爆起,季玉挣扎着,急急又戚戚,大颗冷汗从额角滑落:“因为我想见到齐小姐,为此甘愿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虽然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可是如果,如果齐小姐看见我心烦,请一定要告诉我原因!性格,举动,还是说错了什么话,只要你说,我都会改……如果讨厌的是这张脸,我可以蒙面的!”
其实,他在心里想的是,如果齐小姐真的讨厌他,看见他心烦,那他就去死好了啊。
连蒙面都想得出来……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哪儿?
齐妙屈尊降贵地起身,挪一挪座椅,俯下身,靠近毛绒绒的脑袋。对方猛然受惊,平躺的身子下意识向后贴靠,活像砧板上小幅度扑腾的鱼。
对视的刹那,季玉的眼睛极快地眨巴眨巴,懵懂而纯真。齐妙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汗,动作温柔细致,有意无意地在额角周围打圈轻抚,接着是颈后,微微凹陷的位置,再后来是僵直的手臂。
季玉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丧失所有言语。他竭力分辨梦境与现实,听见齐小姐说:“放松。”
还听见她问:“疼吗?”
他深深吐息,略微带喘:“……不,不是的。”
“齐小姐在,我不疼的。”
重新盖上薄毯,齐妙为他掖好被角,又喂了些温水,才缓缓开口:“我是问,曾经被手机敲过的脑袋,被掐的后颈,被拧的胳膊,还有被数据线打过的地方,疼不疼?”
或久远、或新鲜的记忆有的烙印在身体里面,成为丑陋的疤痕,顽固的旧疾,有的尘封于心底,化作阴雨时节的阵痛和自我唾弃的罪名。
其实,不止呢。妈妈有妈妈的打法,爸爸也有爸爸的打法,房内的、眼前的所有物件都能当作他们突然发作揍他发泄的辅助工具。拖鞋、手机、扇子、皮带、苍蝇拍、数据线、鸡毛掸子……爸爸更喜欢亲自上阵,扇耳光、打鼻子、掐脖子、踹肚子……
有多久多久,没人问过他疼不疼?还是说他混乱的记忆里从来就没出现过这样的人……这样亲昵的关怀简直像小宝宝才有的尊贵待遇,季玉也就像那任性胡闹的孩童一般招架不住,一点点悲伤都如狂风暴雨似的,铺天盖地将他压垮。
每次都在齐小姐面前掉眼泪,好不争气。可是,可是啊,齐小姐这么这么温柔,任谁来了都抵抗不了吧……
眼泪稀里哗啦地不停流淌,大脑来不及消化的情绪太多,季玉忍了又忍,怕齐小姐看见他的丑态,又怕齐小姐不愿意看他,整个人呜呜咽咽的:“……曾经疼,现在一点儿也不了。现在的我好幸福。”
“因为齐小姐。”
有关眼前这个人的、预想之中的往事并没有听到,不想卖惨吗?还是不愿触及?齐妙支起下巴,指尖落在湿漉漉的脸颊上胡乱涂画:“我不是镇痛药,也没有止疼的功能。”
“不过如果我在,你能好受点的话——我会陪你久一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