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车辆发动的功夫，獭祭联系了司牡丹。

雪莉的监护权在她这，但雪莉工作的实验室，作为管理人员司牡丹必然更加清楚。

研究室的安保人员表示最近没有安全问题，剩下的学术问题，询问司牡丹才能得到更全面的答案。

大概是沾染上了政客的客套，獭祭并没有选择以往的开门见山，反倒率先询问这个月的例行检查在什么时候。

实验体的检查时间不算固定，总体上一两个月一次。眼下差不多刚好是例检的时间，用来作为话题恰到好处。

司牡丹懒洋洋地预约了明天，背景音里隐隐传来《火影o者》的台词，獭祭伸手挂档发动汽车，同时颇为随意地询问道：“说起来，最近雪莉还好吗？”

动画的声音自顾自播放着，一整句台词后，对面才传来应答。

“嘛啊，就那样，除了结果不太好，一切如常。”

听不出异常。獭祭若有所思，并不怀疑司牡丹说假话，只是想着是否需要给雪莉安排正确面对挫折的心理课程。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的话，不如明日线下商议吧。在能精准捕捉司牡丹面部表情的情况下，她或许能更容易把握对方的想法，给出更合适的建议。

此事暂告一段落。

挂断电话，车载电台自动播放。大概深夜的人类总是多愁善感，又或者这个时间段还在车上的人不是为生计奔波的社畜就是夜半买醉的愁客，连电台都默认将这个时间段命名为深夜情感电台，此刻温柔的主持人正细致地分析着来电者的情况，将委婉的情感从故事中剖解而出，点明当局者的迷茫，满足旁观者的探求。

毫无疑问，目前的故事，又是关于爱情。

身边观察到，耳边倾听到，于是獭祭不由自主地再次思考起这个难以得到答案的情感。

喜怒哀乐之类的情感大多很容易复现，眼泪、笑容、蹙眉，大部分情况都能轻易地做出一如常人的表达。

感受，回应，这是最基本的反馈。然而有些进阶的情感过分依赖即时情况，一昧的模仿行动难以达成情感的传递。就比如爱情。

从哲学到戏剧，从经验到文学作品，甚至是贝尔摩德的培训，一切都告诉她爱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是基于自身经历，脱胎于性格，对另一个人的热忱表达。

所以作为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他人的恋爱并没有太多能够给她借鉴的东西。那些些表象——送礼、亲密，情话，不过是模仿他人自然爱意流露。若缺乏内核和支撑动力，不但显得没头没尾，连情感表达也无从到位。

一场预设好的恋爱戏码，配上刻意的音乐和慢镜头，依靠借位和强行烘托的氛围……这年头，除了懵懂的少女，连观众都会嗤之以鼻地换台。

獭祭不是没想过找寻爱的定义，让自己的行动能找到一个共同的锚点———可世俗的爱情太过复杂，人性本就惰怠，人格更是复杂纠缠。人类的高光与劣根□□织，面对相同的人，亲昵、嫉妒、欣赏混杂出现，究竟该如何定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亦师亦友？爱恨交织？当友情伴随着竞争，无论性别，两人间复杂难言的情感总叫人无从界定。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提议，不如就简单地统称为“爱情”吧。

爱情永恒，爱情伟大，爱情能克服一切阻力——那么，便将所有纷繁纠葛的情感，都命名为爱情好了。

你爱我，我爱你，人间有大爱，人间有真情。

遇事不决，爱情解决。獭祭当初观摩大量影视作品后得出这个结论时，几乎被逼疯，曾红着眼咬牙切齿地问贝尔摩德是否爱她，最后被枪口指着脑袋才冷静下来，不得不选择将这个当代人自己都搞不清的情感概念暂且封锁。

深夜并不堵车，思索的时间，车已经开到了安全屋附近。

……正值假期，琴酒没有给她安排任务，她原本打算回公寓的，可车不知道怎么自己开到了安全屋附近。

又或者，在脑内探讨“爱情”的时候，身体率先选定了承载感情的对象，并选择逐步靠近。

来都来了，安全屋总是有她的一席之地，休息一晚未尝不可。

汇报，上楼。獭祭撬开门，和沙发上坐着处理事务的琴酒打了个招呼，刚想着是否要说些什么，大道寺小姐的电话响起。

只怪她这段时间大包大揽，电视台的所有安排都需要向她报备，夜间的加班也成了常态。

摸鱼是不可能摸鱼的，自己选的路顶着黑眼圈也要走完。獭祭掏出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边开始加班，下意识看向客厅中的男人，这才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

下属汇报的，是明年上半年电视台S级项目的研讨结果。电视剧这方面的项目清一色打着爱情剧的标签，大概是考虑到新年及情人节的存在，今年定下剧本，年末拍摄，放映时刚好应和节日气氛。

而这封邮件，就是编剧和策划探究当下最为流行的爱情后，拟定的剧本方案。

借助职务之便，獭祭没少看市面上的各种影视作品，又有水无月小姐作专业支持，对于市场风向把握不说到位，至少也符合大众品味。可看着面前的草案和剧本，獭祭越看越迷茫。

一部受欢迎的影视作品，很大程度反应的是公众的价值观。剧本不同于实际演绎，本子里清楚地书写着每个角色的形象———以女性为受众的影视作品，女主形象单薄如纸，倒是男主和男配有着厚厚一叠事件、调研和补充。偏偏只需要阅读就能联想到市面上不少剧集中的形象，毫无疑问，清一色高人气。

从企划来看，公众目前似乎格外青睐“霸道总裁”的设定——那种能庇护并解决一切问题的强大存在，以及适度的强迫与唯我独尊，不知为何总能引得年轻女性欢呼。

人设换了一遍又一遍，将爱情包裹在依附关系之外的内核没有丝毫改变。獭祭仔细分析，自认为看不出问题，批复后发送给水无月做专业意见征求。

合上电脑，从电视台工作人员的身份脱离，獭祭盯着磨砂面的电脑外壳，心想这所谓的爱情不管怎么看都更像极致的“客体化”。

被包揽一切，只因为被强迫的选择恰好符合自身利益且无需受苦，就能称之为爱情吗？屈从于无法反抗的强大，当权利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对方一旦收回或是改变心意，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这真的美好吗？将被掌控称为无需操心的“爱情”，掌中之物，就是现代人选择的“爱情”吗？

爱情，就是选择自我物化，并沉沦其中？

作为工作，她选择顺应潮流；但有了明美和莱伊的情感剖析，她更加难以理解当下潮流的爱情风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