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走在楼道上,就能闻到寿喜锅甜鲜的香气。
推开门,是多年来不事家务的毛利小五郎正在厨房里忙碌。一旁的餐桌上,几碟小菜和电陶炉已经摆好。
小兰惊讶于今天父亲的主动,正准备侧头看向母亲,就被拍了拍后背,推向厨房。
母亲向来傲娇,小兰也没有打算刻意打趣,顺从地靠近正在忙碌的男人。
毛利小五郎戴着耳机在切菜,炉子上的寿喜汁咕噜噜烧着,似乎恰好掩盖了她们回家的声音,以至于他对身后的事一无所知。
“爸爸,我们回来啦!”小兰走近后轻声招呼。
明明声音很轻,身前的男人却陡然一惊,原本落在白萝卜上的刀差点捅向自己的女儿。
刀刃骤然刺出,随后又利落地收回,“咚”一声砸在案板上,引得精通空手道的女孩下意识警惕。
“啊,是小兰啊。”小五郎一把拽掉耳机塞进兜里,双手在不合身的粉色围裙上擦了擦,停顿片刻,茫然地左右转头,随后眼神才聚焦在菜板与锅上,挠了挠头:“马上就好了,你先坐会儿。”
他抽了抽鼻子,若无其事道:“今天吃寿喜锅,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汽水,在冰箱里,自己拿去喝。”
小兰没有离开,反而挽起袖子走到了父亲身边。
“我来帮忙吧。”她对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父亲表示略微的不信任。
在过去许多年里,毛利家的家务大多由女孩包揽,回溯最早的记忆,她第一次独立操持家务时甚至还没有灶台高。大概是重复了太多次,让这些技能已经刻进了习惯,女孩早已想不起,在她之前,毛利家究竟是谁承担了这些工作,又是谁手把手教会她,这些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生活技巧。
半开放的厨房足够大,毛利小五郎没有拒绝。
女孩环视桌面,看见整整齐齐码放在海碗里的食材,又揭开锅盖,果不其然看见了一锅沸腾的汤汁。
寿喜锅做法多样,有上桌后再行烹饪的,也有大阪那边加入食材悉心炖煮的,唯独不包括先把料汁烧开,再把所有菜丢进去。摆盘可是寿喜锅的精髓之一,是日式精致料理的灵魂。
小兰看着锅里乱七八糟的食材,忽然想起之前在电视台看到的中华料理广告,心下犹豫:这算不算……中国大锅炖?
虽然有些奇怪,但考虑到父亲这么多年没下过厨,出点差错也情有可原。
就在思索间,一旁的小五郎也是手起刀落,将切得形态各异的萝卜丝萝卜片萝卜块一起丢进了锅里。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不打消父亲难得的热情。父亲和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谐地坐在一起用餐了。无论如何,都应该珍惜这个美好的夜晚。
小兰利索地收拾好桌面,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和果汁,身后的小五郎端着沸腾的锅子压上电陶炉。恰好妃英理也从洗手间出来,三人聚齐正好齐聚,跪坐于桌前,竟是一顿久违的、完整的家庭晚餐。
在此之前,一般只有年末的某一日,父母才会耐心呆在一起,父亲举杯畅饮,母亲也难得纵容某人醉酒。
父亲今天居然没喝酒——看来他也很在意这次和母亲的见面呢。小兰心下窃喜,虽然心下对母亲前两天莫名的异常有些焦虑,但母亲愿意主动提出与父亲共进晚餐,一直期盼父母和好的女孩依旧发自内心地高兴。
“竟然又是一年年末了啊。”一时不知道如何打开话头,毛利小五郎挑了个不出错的话题,只可惜刚说出口,抬头就就看见了妻子身后的日历。
小兰和园子去参加甜点试吃抽中了二等奖,精致的彩色挂历清晰说明时间,边栏有女儿亲手写下的侦探预约,上方自带俏皮猫咪的点缀,虽然他吐槽过很多次和他这样精英风格的侦探事务所不搭配,但的确实用又美观。
十一月勉强称得上年末,但和以往新年前后的聚餐相比,显然早得有些尴尬。
小五郎有些尴尬地拿起桌上的饮料替妻女打开,一旁的妃英理也罕见地沉默,神色掩盖在垂落的刘海后,绞紧衣角的手指藏匿于桌下,谁也看不见。
律政女王的这份沉默,被突然贴在脸上的冰凉罐装橙汁汽水突兀打断。
毛利小五郎伸长手,一如以往多年那样,顽皮地将冰凉的罐体贴在妻子脸上,惹得女人陡然一惊,向后躲闪。
时间好像倒退了二十年,那个臭屁的捣蛋鬼重出江湖。
“……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我照着以前的喜好买的。”这个向来不着调的男人如同年轻时一样开了个小玩笑,随后又显露出岁月捶打后的成熟,将果汁放在妻子身前,挠着头看向冰箱上的便利贴。
上面细致书写着零碎的食材笔记,字迹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时段陆续写下的。
小兰正抿着嘴忍笑看父母互动,下一刻开好的波子汽水就放在她面前。
屁股落回座位,男人正了正坐姿,等待妻子调整好表情,便端起自己的可乐,眷恋地望向青梅竹马的爱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么,姑且就祝大家年末顺利,英理你开庭必胜,小兰呢……就学业有成!”
“干杯!”小兰率先应和,玻璃瓶和铝罐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向来干练的律师此刻也挂着温和的笑容,举杯与家人相碰,浅笑着说出祝福:“也祝我们的小兰万事顺利,学业进步。”
说罢,她眼眸流转,话语中带着些许调侃:“至于你嘛……糊涂侦探,生意兴隆,保重身体。”
最后一句祝福,拖的略微漫长,像是刻意的重音强调。
小兰此刻吃瓜吃得无比幸福。
毛利兰的两位青梅竹马都拥有和谐美满的家庭,唯独她的父母始终口是心非,表面看上去始终不睦。
可是女孩却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因此更加清楚,父母必定深爱彼此。
明明相爱,为什么非要分开?
眼神从不闪躲,嘴上却总将人往外推。每次见面总是剑拔弩张,可目光又始终小心翼翼地追随着对方。
或许这就是近来电视剧里常演的“傲娇”吧。父亲想不出话题,连“新年快乐”都能说得这么郑重。母亲明明很感动,嘴上却不饶人。
有这样一对仿佛活在偶像剧里的父母,小兰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为这个家的未来感到忧虑。
坦率的未成年人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举杯畅饮,汽水在瓶中咕噜噜冒着气泡。
放下饮品,小五郎第一个动筷,将锅中已经炖得有些老的牛肉分别夹给母女俩。
室内暖气打得很足,寿喜锅的甜香伴着温热的空气飘散在整个房间,将所有的紧张感一并驱散。动作亲昵些,室内的气氛也越发轻松。听着父母慢悠悠地拌嘴,小兰咬着筷子,笑成了一只小仓鼠。
都是些无聊的话题。小兰曾从新一母亲那里听说过父母的过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冤家,拌起嘴来和调情也没什么两样。
分开了这么久,却依旧有吵不完的架。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不相爱呢?
“我说啊,小兰你怎么把牛肉煮得这么老?寿喜锅就该现煮现吃啊。”在妻子那儿吃了闷亏的小五郎撇了撇嘴,夹起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咀嚼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朝女儿“开了一枪”。
正沉浸于家庭和睦气氛中的小兰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是父亲做的菜,为什么突然怪到她头上了?小兰满脑袋问号,歪着头绕过锅具看向父亲手中的铝罐——确认是普通果汁,不是什么“小麦果汁”才对啊。
难道父亲平日喝惯了酒,如今连喝果汁也会自动“发酵”醉晕吗?
转头疑惑的小兰,错过了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忧虑。
“什么啊,明明是爸爸你自己忘记了顺序,才会把牛肉煮得这么老吧。”小兰是个追求完美的女孩,她可以因为父亲下厨而容忍一顿不够完美的晚餐,但这不代表她愿意为父亲莫名其妙的失误背锅。
妃英理低下头,似乎是在桌下捶了小五郎一拳:“不要把自己的错误丢给女儿啊,你个‘混蛋’。”
而小五郎只是怔愣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有些茫然地看着妻子:“今晚……是我做的饭?”
他一时有些恍惚。
好像很多年来,不都是小兰在操持起居吗。
不对……他好像是会做饭的。
妻子不善厨艺,年轻的夫妻带着牙牙学语的孩子,经济略显拮据,不管是外卖还是保姆都无力负担。英理会在照顾女儿的间隙去买些特价菜,他下班时,有时也能赶上晚间折扣。
不算丰富的菜品,配上还算熟练的厨艺,哪怕是加班到深夜,小五郎也会替妻女准备好第二天的便当。
英理的厨艺是上帝亲自关上的窗,他坚决不能让小兰吃上那种恶魔料理。
更何况,他的英理应当在律政界驰骋,而非困于油烟之间。
“九点后小兰会休息,我得在这之前把菜准备好。”男人喃喃自语着,眼神涣散地盯向前方,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小兰坐在稍远的位置,微微俯身,试图听见父亲的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