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断线这些年，他在日本零碎查到的那些阴暗面，兜兜转转都会和自己老东家扯上些许关系，在日复一日的心理折磨中，多年来CIA的伟光正形象在他这里早就岌岌可危，连带着最后的忠诚，也不过是栓系于了两个孩子的美好前途上。

如果面前真的是他的女儿……坪内发誓一定会将自己的上线打成瘫痪。

前提是他们父女俩还有命回去。

坪内作为第二代日裔美国人，是第二批进入日本的美国间谍，入境的目的就不单纯。他算不上什么好人，和妻子结婚固然也带着些利用，但不能否认对于妻子他是发自真心的喜爱。至于两个孩子，他更是报以最诚挚的爱意。

假设妻子没有去世，他大概不会选择更深一步。进入组织，除了是因为CIA无人可用，更重要的是按照惯例自己的上线会照顾好孩子们，在保护的同时寻找合适时机转移到美国，接受安全且全面的保护与教育。日本这个地方没有前途，他希望能给孩子换取最好的未来。

他是为了孩子才选择成为卧底，可原本能够让他安心卧底的保障变成了催命的画面，结合最近探查到的东西，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女儿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暂避锋芒的沉默引起了上层的恐慌，他们迫切需要他恢复联络，哪怕为此暴露，哪怕撕破脸皮，一个死掉的卧底总比一个不清楚是否背叛的老人令人来得安心。

断联期间他私下探查的情报，光是粗略扫过都能看见CIA的影子，为避免因情报泄露造成的众多牵连，CIA大概真的做得出来把瑛海送进来的举动。

若说最开始还有期望这人是组织找来假装、或是女儿意外被组织招募进来，当他注意到瑛海话语中暴露出的CIA特别训练的接头暗号时，他便意识到，女儿是CIA联络线人，也是CIA威胁他的人质。

上层的利益与一线人员从来都不一致。坪内在看到獭祭带着女儿接近的一瞬间，脑海中便瞬间浮现起这句话。

CIA从来都不是正派的象征，这是一个为了维护US利益而被创建的暴力组织，兼任一些无法放在明面上的违法操作——是不是听上去和他所在的乌丸集团AKA黑衣组织有些相似？

他想到了什么，眸色阴暗。

组织的铺陈他大概有数，瑛海最近入职了电视台，符合组织一贯在其他行业培养人手的计划，这些人有了明面身份，几乎不会参与危险行动。若是没看错，獭祭对瑛海似乎相当重视……

如果组织能反过来保护瑛海……

可是他有两个孩子。瑛海已经成年，那年纪更小的瑛佑怎么办？

他违规探查了自己儿子本堂瑛佑的信息——万幸，老同事还算有点良心，给瑛佑准备好了资助和寄宿家庭，至少能平安无忧地生存到成年——他总不能想个办法把还在上国中的儿子也拐进来吧？又不是什么未成年人拯救世界的少年jump内容，更小的孩子加入难免不会被丢进训练场进行培养。他在找退路又不是找死路。

两个孩子，让他进退维谷。

所以他不得不装作无知般忽视女儿越发急躁的接触，同时暗中开始为可能的暴露做后手准备。

一边按照组织要求带人熟悉情报方面的渠道和常用手段，一边暗中纠正对方一些明显青涩地，称得上暴露的行动。

就比如……

“你的獭祭大人没有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吗？以后这样的画面可不会少。”坪内晃了晃手上的微型摄像机，紧紧盯着面色惨白的女儿。

什么?水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说道：“有的，獭祭和我说过内容可能会令人不适，也教过我调理，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她又想吐了。

坪内敏锐察觉到不对，他不咸不淡地多问了两句，接着就发现CIA那边没帮助水无怜奈建立心理预期，水无为数不多知道的调整方法都是组织教学的。

对卧底最重要的心理疏导和心态调整他是一点都没交啊？！学了那么多行动和情报内容，出一次任务就因为心理问题承受不住，CIA是真的完全没考虑过问题吗？派外行来卧底，那帮坐办公室的烂橘子果然是疯了。

坪内现在觉得给老东家打瘫痪还是太轻松了，该丢进黑市拳场让他们好好领教一下。

干了这么多年，别以为他不知道地下黑市的生意有多少是各国官方扶植起来的，到时候挑些有FBI和FSB作为背后势力的角斗场让他们好好体验一把没有准备的战斗。

在心里殴打上司一百次也于事无补，脑内狂殴之后，坪内快速思考起脱局对策。

“撒，你还是太年轻了啊。”坪内若有所指，“今天也辛苦了，回去之后直接上床睡觉，把电视打开，别独处。”

见女孩差不多缓过来，坪内转了转车钥匙，招呼对方上车，表示自己会送她回去。

水无怜奈欣然同意，迫不及待钻进副驾，疲惫地靠在车窗上。

坪内的脸色更黑了。作为卧底，她果然是太放松了，就这么让“独居男性”送自己回家，完全不考虑其中的其中的邀请含义，脱离了父女的隐藏身份，是谁看了都要意味深长的反应。

但与之相对的，这其中也就有了操控的空间。

他看了看女孩面前相当显眼的胸针，即使出任务也会放在身边，这东西大概率是“狗牌”。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演一出戏给“狗主人”看。

水无还勉强保留了些许警惕，没有直接让坪内将车开到楼下，而是停在了两条街以外人流量较大的街边。

“今天也麻烦了，报告我会在明晚之前发送到您的邮箱中。”水无解开安全带，礼貌道谢，脸色还带着些苍白

“不急不急。”坪内笑眼弯弯，看着女儿的眼中满是慈爱，“记好了，找人聊天也好，看看电视剧也好，不要独自入眠。”

男人说着，突然伸手，极度亲昵地捏了捏女孩的脸颊，柔软的皮肤被掐出浅浅的粉色，“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我，后面我都有空，约个时间我教你也可以。”

水无呆呆地捂住脸蛋，突兀地被父亲如此亲近，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惦记着任务，咬咬下唇：“要等下次见吗？”还要在之后才能和您接头吗？

“去吧，很快就会再见的。”坪内一脸的宠溺，仿佛完全没听出女儿话语中的含义，只是平静地与那双疲惫的湛蓝猫眼对视，等待对方自行落退，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启动汽车离开。

温柔的眼神在车窗升起的同时骤然犀利，坪内在拐角后立刻掉头绕回原路，和背身站在阴影里、捧着长焦镜头的跟踪者轻巧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