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论一个卧底的素质与修养——”

“其本质上不过是最坚定的信念和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决心。”

信念和决心，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壁垒，伴随人类进化和发展的永恒动力……

却也是最容易找到的借口。

越是珍重的东西，被随口说出来得越随意。

1

“说着什么信念，那个曾经庞大的红色幽灵不还是被我们熬垮了吗？”金发的同期不屑地举起啤酒杯，“要我说，没有什么是比自身利益更加坚固的。足够的利益，足以让人克服一切。”

众人哄笑起来，平日里最活跃的那人站了起来，挥舞起双手，像是在挥洒金钱一样，一边喊着“金钱万岁”，看上去倒真像个撒币。

在场众人有着不同的肤色，唯一东亚人长相的伊森本堂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同期打闹。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沉默惯了，明明和众人关系不差，呆在这里却总有种游离的抽脱感。

“那么，理论上卧底不就根本活不下去了吗。全都靠金钱收买，大家一起玩碟中谍好了。”本质其实是美国人的日裔慢悠悠开口，一语双关，沉稳的语气一下就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这两年CBS*播出的电视剧正火，也是这帮训练生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嘛，卧底不都会严密保护家属嘛，给对方最好的保护，最好的资源，理论上来说这也算一种收买嘛。”另一位拉丁裔小哥慢慢说道，带着好学生特有的思索停顿。

最先撒币的小哥猛灌了一口，伸手和伊森本堂勾肩搭背，冰凉的啤酒杯差点贴到卷发男人脸上：“对啊！所有的信念，本质上都需要利益去巩固嘛，光谈信念，这不是扯淡嘛？”

“确实。”伊森本堂撇了撇嘴，年轻气盛的男人语气中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盛气，“唯有利益永恒。”

在场的教徒借着酒劲头笑闹着“上帝赐我富贵”，从小接触的信仰都不被接受，更不用说为了国家之类的大义了。

“要是价钱合适，干一票就能退役当领导，简直不能再赚啊哈哈哈。”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整个休息室的氛围都快活起来。

从第一堂课起就被反复强调的话语，成为了所有人的笑话。

资本主义下养大的孩子对信念嗤之以鼻。

“为了金钱，为了变成领导抽教官那丫的，为了能泡漂亮的妞，干杯！”未来的搜查官们共同举杯。

2

伊森本堂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为了回日隐蔽，他拜托身为纯种日本人的父亲取了这么一个听上去略带洋气的正宗日本名。

没办法，这一批他成绩最好，又是唯一东亚人长相，“东亚学霸”刻板印象拉满，CIA也如愿向他抛出了背井离乡的任务。

前往日本埋伏，作为国际间谍活动。

不算卧底，否则这个价钱可不足以打动他。

说是为了自由帝国的无上荣光和人民的安全，严格遏制日本的黑色势力向美国扩张，需要他作为暗线埋伏，掌握日本的动向。临走前上司吹得神乎其神，伊森本堂凭借着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形象成功走神应付过去，还不忘想想这人唾沫乱飞，也不知几天没刷牙了，嘴这么臭。

完成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面子工程，伊森本堂得到了实质利益，自己的父母兄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也能获得高昂的薪水，这才踏上了异国的飞机。

作为二代日裔美国人，虽然理论上是正宗美利坚人，但因为混血和日裔形象，他还是没少遭到歧视，自己的父亲作为纯种移民，又是在最混乱的年代过来的，处境更是差了许多，为了改善自家的生活境遇，同时也是为了有个更广阔的发挥空间，他才会接下远走他乡，几年回不来的任务。

日本作为美国知名狗腿，甚至还有驻日美军基地，本身美国在这边的势力发展就相当不错，他混入其中甚至不需要像其他卧底一样提心吊胆，能安心拿着高昂的工资，简直不要太惬意。

日本人喜欢去夏威夷，正如美国人喜欢来冲绳京都，两国人互相把对方当度假山庄，融洽得不得了，伊森本堂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来放松休息的。

男人是天生的情报商人，按兵不动的情况下他能活得如鱼得水，上层当然也不放心他一个新人接手什么很重要的任务，他只需要继续混迹灰色区域，每天听听八卦，偶尔干点煽风点火祸水东引的事就行了。

偶尔背地里搞搞情报贩售，拿CIA渠道赚外快，简直不要太爽。

除了要经常转换落脚点，以及不能随便和家人联系之外，这份工作简直完美无缺。偶尔由上线传来父母的信息，也可以知道他们过得非常好，这让他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

本堂在乎的东西不多，只要他和家人能够富足平安，他愿意适度辛劳一下。

当然，抛头颅洒热血是不可能的，有事他尽量办，实在要命他必然会跑的。

他的命可珍贵了，无价。

本来加入CIA也只是因为这是改变家庭处境更快的方法而已，他从来都对这份工作、这个组织没什么归属感。

伊森本堂是个极其精明且敏锐的男人，培训时教官洗脑的忠诚和信仰教育，他看在眼中，念在嘴里，忘在脑后。

一年年过去，舒适的工作，高昂的薪水，家庭和睦，生活富足，他老老实实完成卧底他国的任务，等着即将到来的调动通知和归国日期。

正在冲绳海滩晒太阳的伊森带着墨镜，悠闲看着来来往往的美女，正出神，转眼就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猫眼。

澄澈的，如同他最爱的大海和天空的猫眼，笑着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俏皮又妩媚。

他再也没移开眼眸。

3

出乎意料的，上线居然没干出让他断情绝爱的事情，反而鼓励他大胆追爱。

世界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长官同意将他从派遣变为驻外调查，甚至能算升上一级，涨了一倍工资，但工作时间从原定的三年变成了十年。

对上汇报的时候就说他要长期卧底，通过婚姻保障身份，合情合理。

想到自己的爱人，再考虑到这几年轻松的任务，伊森本堂觉得卧底时间长点也能理解，于是接受了上司的安排。

其中当然也有上司调查完爱人身份后表示任务完成可以带老婆一起回国的大饼和涨了一倍的工资做砝码。

他逐利嘛，现在只是恋爱至上。

生活实在太完美了，直到结婚典礼这天，他抖着手给妻子带上戒指时尚且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一切太过顺遂，除了这个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谎言的假身份，除了没有任何至亲能到场分享这份喜悦，这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场梦。

在这里，他没有家人，没有身份，没有任务，只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诚挚的一颗爱恋之心。

梦很美好，也是无比的易碎，可是看着妻子的眼睛，看着双眼中自己的倒影，伊森笑了，年轻的搜查官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哪怕是梦也能给他维持住。

有钱能使鬼推磨，作为搜查官的家属，更是能得到最好的保障，金钱连死神的脚步都能被拖延，他想不出自己人生BE的可能。

不过家庭归家庭，工作还是要做的。他笑着看向活泼的妻子，眼中却满是属于搜查官的冷酷。他对妻子是真爱无疑，但在结婚前也做了彻底的调查，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对他的任务起到帮助，有时候还会变成累赘，所以一定要将其排除在任务之外。

否则，必要时刻，也只能将可爱的爱人推出去做挡箭牌了。CIA的本质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虚假的家人和爱人都可以作为利用的环节，这是第一堂课教官就明确灌输的概念。只要能活下去，卧底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利益最大化才是他的性格。

他冷漠地想着，转头和带着点羞涩的妻子对上视野，闻着大阪烧的香气，男人伸手揽过女人纤细的腰，轻笑着吻了上去。

那么柔弱的人，能挡住什么，还是好好藏起来吧。得把自己的身份再过滤一遍。

“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我亲爱的妻子，干杯。”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夏威夷海滩上，他这样对妻子说道。

4

老上司回国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在女儿诞生的前一天，他被提拔为了日本地区的骨干。

原本期盼了那么多年的管理职位，他却根本没多看，只忙着挤电梯上楼给妻子送餐。

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昨晚还在火拼剧场大战。近年日本□□独大，CIA之前的资深卧底传来重要信息，山口组掌握了重要的销售渠道，这会对他们CIA的发展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伊森本堂上任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拿到山口组的渠道资料。

正是新官上任立威的时候，又是他情报商人的舒适区，实际探测后难度也不算大，伊森本堂理应抢占先手，恨不得冲到第一位，以获取未来更大的利益。

可正是昨天，他罕见的迟疑了，转而让自己的伙伴前去现场。

更加细致的指挥，一晚的疲惫和高强度用脑，换来完美的收获和无伤撤退。

有个年轻人再行动中大放异彩，潜入和扫尾都完成得非常出色，稳稳拿下MVP，甚至出色到压了他这个领导一头，这对于新晋负责人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头。

老奸巨猾如他，会不知道这场任务的轻重吗?会不知道出色的表现能帮他省下多少事吗？

直到匆匆洗漱换了衣服，在产房抱起女儿的那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手抖。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了自己迟疑的原因——万一抱不到这个软软的、小小一团的孩子了怎么办？万一再看不到妻儿了，怎么办？

他第一次明白了家庭的含义。

所以为了挚爱的家人，适当放弃利益，伊森本堂认为这是等价交换，合情合理。

5

新任务，调查一个隐秘的地下组织。

哄睡了女儿，伊森撑着经历到书房阅读起任务，仅仅略微浏览资料，都能感觉到这个组织的棘手。

上司催得很急，任务非常重要。特别行动条例规定，任务期间，允许任何包括但不限于违法行为，且搜查官不需要被追溯责任。

他们在训练时就从教官或是前辈中听说过，任务期间完全可以依靠倒卖、贩售某些违禁物品获取高昂利益。这是被默许的行为，也是大量CIA搜查官退役后富甲一方的来源。

这个神秘的组织牵扯甚广，而CIA对其知之甚少，连名称都是使用的内部代号——黑衣组织。越是隐秘未知，能够下手的地方就越多，到时候黑锅全部推给组织，简直不要太爽。

但是，要细致的调查就必须要派出卧底，只有卧底调查才能拿出足够让上司默许他一切行为的利益。

利益，利益，只有利益才是行走世间的唯一货币。

他下意识望了望紧闭的房门。

他的十年任期已满，但因为接手了日本地区的负责事项，看这样大概率要和上司一样半辈子留在这里了。

换句话说，他可以有很长的时间留在这里。有妻子，有一双儿女，不善言辞的男人只是想想就觉得世间美好。

上司不应该冲锋陷阵，这当然也是利益角度的合理考虑。伊森本堂很快说服了自己。

6

之前任务里那个拿了MVP的年轻人被派去做了卧底，年轻果然有干劲，三年拿代号，两年进核心，现在被称为玛克白兰地的男人传递情报那叫一个顺畅，不知道的光看他传递的质量和频率，还以为马上组织就要覆灭了呢。

坐在咖啡馆里的伊森本堂看着对面余火未消的房屋和门口哇哇大哭的小孩子，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烧到小朋友了啊，这也太莽撞了。

玛克白兰地在组织中的特长就是清道夫，这人是玩火的一把好手，特别擅长制造意外火灾销毁证据，每每都能将日本警察耍得团团转，他也是凭借这一手在组织中迅速站稳脚跟，毕竟收尾时候总能复原出发生了什么，收集死人的信息方便又快捷，还不用担心被事主发现。

女孩子的哭声让人揪心，男人转过头，刚好看到年轻的警察蹲下去轻声安慰，没一会就哄笑了小公主。

伊森本堂神色也柔和下来。有了女儿之后，总是爱屋及乌，最见不得其他女孩受苦，连带着对所有小孩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警察，发现还是个熟人。

毛利小五郎，玛克白兰地收尾现场十次有八次都是他跟着火灾犯搜查一系的弓长部长调查，连带着连伊森本堂都认得了这张脸，也就顺手调查了一下。

是个有点粗心的人，但莫名其妙在有些地方会有神来之笔，伊森为了监视任务有几次会亲自到场，亲耳听过这位警察随口一提就点到了玛克放火的手法上，就在他心头一紧的时候，对方又会因为没有证据，带偏了整个部门而被骂，总体来说是个不会影响任务，很敏锐，也很有正义感，但脑回路有些清奇的好警察。

而且家中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和他家臭小子年纪差不多。

想到女儿生活的社会有这样的警察，伊森本堂也难免放松一些，完全没表现出作为间谍对他国执法部门的担心或排挤。

他只关心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能不能得到应有的安全保障。

伊森本堂知道自己的职业很危险，为了防止祸及家人，男人几乎是将苟做到了极致，连带着以往来钱快的脏活都停了手，生怕误结恶缘。结果阴差阳错反而因为极端的神秘主义打出了名气，成了颇有名气的情报商人，倒是意外方便了他的各项行动。

还能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CIA的工作不能放弃，家人不可能放手，只好各方委屈一下，家人那边少些接触，任务这边拖延进度。

7

玛克白兰地暴露了，潜逃前据说带走了组织重要的药剂，和美国最近流行的新型兴奋剂有关，伊森那个十几年未见的弟弟使用过，从上司传来的信息说明，现在已经成了脑死亡的植物人。

药物太过危险，为了不危害到社会，他们必须带走一部分。

他带着大部队冒雨前去接应，但那个组织的势力比他们所有人的预想都要大，仓皇之下，玛克只能逃往山林。

有人在祈祷玛克能安全归队，但只有伊森他们知道，难了。

可按照规矩，在死亡之间都要尽力尝试。更令人遍体生寒的信息传来——该药物活性极强，即使人体死亡，依旧能在体内保持药效超过72小时。

换句话说，带回去一具注射了药物的尸体也可以。

年轻的玛克白兰地，有点理想主义的青年，伊森本堂舌根发苦，却依旧趁着尚能联系时向对方传达了这个信息，对方也果然按照他的预想，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葬送自己的这条道路。

他想笑，想笑这个年轻人听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就这么潦草奉献了自己的生命，但他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年轻，他没能笑出来，而是发自内心地产生了敬意。

因为有在意的弱点了，反而理解了以往嗤之以鼻的信仰。

每一个为集体利益所牺牲的人都应被尊重。

所以行动人员还在赌运气，而以伊森本堂为首的领导几人很清楚，所谓的悬崖接应，不过是接一箱药一具尸体，和一具带药尸体的区别。

也有可能连尸体都捞不到。

要活人当然可以，但需要所有驻日CIA共同行动，才有很小机率将人带回来，一人和百人，人命帐有时也不难算。

什么时候，他也变成了以往最讨厌的那种，拿人命不当一回事的领导了呢？

伊森本堂看着手上收到的最后来自于玛克白兰地的讯息，有些焦躁。

Disappear Fire man。

特殊的传递方式，没有任何加密，甚至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来自于完全摸不到头脑，他选择将其隐瞒下来，慢慢调查。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暴雨越下越大，他站在悬崖之下，在听到隐约的枪声后，果断叫上所有人选择撤离。

任务失败就失败，大不了就罚钱降职，至少这些人不能折在这里。

8

玛克暴露之后，CIA的日子很难过。

有废物尾巴没清理干净，组织顺藤摸瓜找了过来，他们不少据点都遭到了袭击。

更诡异的是日本公安这边仿佛和组织通了气一样，每每都和组织接力上线，他们这边刚火拼跑路呢，那边日本公安就查封了他们老家，东西都被扣了七七八八。

所以这个组织连日本的官方都有所渗透啊。伊森本堂苦笑道。

到处都是坏消息，反而衬得那个组织的高层有意招揽他变成了特别好的机会。

任务是必须要做的，CIA那边压得非常紧。他本不愿冒险，可是这个关头瑛佑查出了白血病，治疗需要大笔钱。上司承诺了只要完成任务，他的妻儿子女都能得到来自美国最好的教育和医疗资源，看在这分诚意上，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不愿意承认，除去家庭的重担，当玛克白兰地、死去的同袍的生命压在身上时，他无法做到对唯一能扳倒组织的机会说出拒绝的话语。

所有人都在为之努力，他到底没办法放任他们的努力付之一炬。

兜兜转转，他还是走上了以往极度嫌弃的卧底道路。

卧底的基本素养——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决心。

只为了卧底能够换取的，带给家人的充足的利益。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