獭祭想着,这好像还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见到琴酒。她伸手抓住男人的发尾,如月光般一手冰凉。
男人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站到她身后,推着轮椅向獭祭的病房走去,冷淡地问道:“我送你回去。”
獭祭感知到对方的不悦,松开手,迅速收敛了笑意。侧头看见围在窗边的医护人员,她知晓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作用,于是轻快的回复道:“麻烦您了。”
她的病房就在同一层的走廊尽头,很近。不想氛围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獭祭想找些话题,可她的谈话技巧都需要先确认对方的情绪和态度,接着从经验里找出合适的应对方法和话题。
她看不见琴酒的表情,只能思索起往日对待男人的“身份”,接着不受控地想起了那天所纠结的话题。
人是复杂的,不同环境,不同前因后果都会产生不同的反馈,感谢苏格兰让她明白了人类的多面性,獭祭现在很擅长用多个标签进行对应。
那么,琴酒是怎样的呢?
就像她对司牡丹说的那样,琴酒是所属人、是上司、是同事、是老师、是长辈、是朋友、是情人,这些身份都很容易判断,在合适的时间掏出合适的应对即可,唯有爱人——
她确实不懂爱,如何能狂悖地认定她们之间存在爱情?
由此延伸,不止爱,喜怒哀乐忧思惧、进而延伸的嫉妒、关心、仰慕、依赖,她全都没有,那些需要进一步的情感冲突以证明亲密的关系,她同样无法确凿拥有。
或许,她什么都没拥有过。
这一刻从不关心哲学的实验体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漩涡。
獭祭一直将自己和琴酒的关系定义为掺杂着欲‘望与驯服的从属关系,毕竟最初是她先向男人解开了衣扣,将好的坏的,高尚的,低劣的所有特点和能力明码标价呈递上去,只为了确保自己能够继续成为琴酒的下属。他们的本质仅仅只是从属,只是在獭祭的引导下加入了“情人”的副标签。
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只是交易——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獭祭赖以维生的,是记忆、学习与模仿,通过识别他人的情感,从过往见过的经历中匹配并挑选最合适的处理方式,通过模仿能力复现,完成一次交互。是否拥有情绪,并不影响她的行动,她表现出的一切行为都只不过是交互对象的投射——
她是一面镜子。
是她先感受到琴酒的纵容与培养,态度才会越发放肆。逐渐靠近的距离,话题随意的谈话,没有感情的生物在琴酒默许的相处之中一点点挑选着符合过往经验的模板,最终拼凑成一副满腔爱意的模样,让她可以肯定地说出所有的身份。
所属人、上司、同事、老师、长辈、朋友、情人,因为琴酒想要,所以她如此表现,如此定义。
可是现在研究员让她思考自己的主体性。
由她可以,变成她想要。
她如何想要?这几天这个问题差点没把她逼疯,如今见到琴酒,反而给了她更多的参考。
如果一定要去爱一个人的话,还有谁比琴酒更为合适呢?
她应该去尝试。
单人的豪华病房空空荡荡,中央空调的温度不算高,配合医院惨白的顶灯更显得房中清冷。琴酒将獭祭推到床边,不等对方回应,自顾自地将獭祭抱到了床上。
獭祭在日本算高妹,170cm的身高配合日常训练的健美身材,几乎不会有人用“纤小”来形容她,可是当对照物变成琴酒,她窝在男人怀里时能被对方黑漆漆的胸膛和臂膀完全包裹,配合身上的病号服竟也和柔弱沾上了边。
她伤在腹部,这段时间都不能做出太多增加腹压的行动,琴酒显然很清楚这一点,甚至都没让她坐起来,轻柔地给人放病床中央规整躺好,顺手把被子盖到了獭祭下巴上,露出垮白小脸上滴溜溜的黑圆杏眼。
琴酒居高临下地看向獭祭。男人恰好背光,高大的投影牢牢将女孩罩住,獭祭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可是光线不明,那双沉着的绿眸叫人看不清情绪。
“好好养伤,别乱跑。”对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最终还是琴酒率先打破沉默。
一点点的责怪,剩下的只是普通的叮嘱,带有些许亲近的意味,獭祭快速分析着应该如何回复,声音隔着被子有些闷:“医生说我可以轻微行动,我对水无的受伤有责任,适度表现出我的在乎有利于关系的拉近和人情的往来。”
第一句解释自己很爱惜身体,第二句说明行动原因,第三局阐述目的预期,獭祭自以为是很明确的回复。水无是琴酒分配给她的组织成员,她理应培养并栓系对方的情感,她的行为完全基于为琴酒增添助力,可是不知怎的,她说完后显然感觉到男人身上的低气压。
很显然,她又做错了。
熟练学会道歉的獭祭甚至不需要更多的提示,连忙从被子里钻出来,又谨慎着考虑到不能幅度太大,维持着一个探出头的动作,两只手握拳将被子绷得笔直:“很抱歉,我后续会认真养伤,不再外出的。”
琴酒听着女孩快速且流利的道歉,连同先前充满充满算计的话语,下意识握紧了轮椅的金属把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獭祭是没有情感的”这一句实话正在不停地验证着。
这只小怪物根本就不理解任何感情,他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复。理智告诉他獭祭所做的确是收益最高的行动,磅礴的情感却在叫嚣着不在乎的愤怒。
可是这能怪她吗?她的诞生就是用来收取价值的,对她而言,指令和利益是唯一驱动力。她没有情感,自然也无法体会到情感。
“你喜欢水无怜奈吗?”
琴酒的发言打断了獭祭的思考。她有些疑惑,喜欢这个词的定义太过广泛,适用性很高,她需要谨慎作答。
“她是很好的记者和主播,也是很好的玩伴,甚至很厉害地处理掉了卧底,我喜欢她。”獭祭说道。
她喜欢,但并不影响她在发现水无疑似卧底的时候主动开口想要审讯。BOSS下达的指令,她不会探究其中如此明显的漏洞,只满心地相信那个躺着的女人是“大英雄”。
她的情感依附于模仿而生,浅薄又廉价。
琴酒周身的氛围越发冷淡,男人不想过多言语,伸手替獭祭扯了扯被子,正准备离开,却被躺着的女孩拽住袖子。
獭祭能感受到男人的情绪,纠结许久的问题,碰上了问题另一端的主人公,獭祭无从分辨那些驳杂的心思,却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