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
就算是子游途,听到不打麻沸散就开膛破肚,也是会有些惧怕的。
也许是怕子游途乱抓伤到自己,时安客不忍心却还是将他的双手也绑到了两边,确认子游途再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子游途不知他是怎么挺过去的。
灼烧般的撕裂感袭来,皮肉就这样层层扯开,连呼吸都是一种罪恶。
昏迷,醒来,如此反复。
等到腹腔终于完全敝开,有什么哗啦哗啦淌过,是抽水的声音。
他好像也坠进了水里,四周一切声音都远在天际,听不真切。
而后,空虚感骤至。
什么东西从体内取了出去。
眼前是一片荒芜,泛着淡黄,粗粝的沙滚过全身,要将皮肉生生扯下来一般。
子游途再次回到条河旁边,再照,却看不到圆滚的肚子,只看到一个血窟窿里,五脏六腑移了位。
纠缠,糜烂。
可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于是,他走进河里,想洗去污-秽,越往前走越深。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幼时,这个孩子常听大家说他的母亲背叛心爱的竹马与人苟且。
可是这个孩子知道,母亲和恋人的确是少年青梅竹马,婚后举案齐眉,但也的确是恋人抬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先违背了承诺。
母亲怒而与恋人和离,在分居时与他人正常恋爱,生下了这个孩子,可第二个男人亦所托非人,拿孩子威胁她。
于是,母亲不要这个男人,也不要这个孩子,无视流言蜚语,直接回了山庄做她的少庄主。
那个山庄不知何名,或许早就隐于世间。
生父没有讨到好,还是个赌徒,带了孩子来到皇城,最后不知死在了哪里。
孩子就这样在外流浪,浑浑噩噩活着,直到一个暗卫捡到了他。
他进了暗卫营,也终于有了名字——
子游途。
原来这个孩子,是他啊。
那些模糊的过往渐渐清晰。
也是,天下第一的子游途并非天生光彩照人,说的不好听点儿,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可子游途怪不了任何人,只想走好以后的路。
他有了天下第一的名头,也有了师父,师弟,徒弟,还有爱人——最后在前半生失去了大部分。
是时光太残忍,催人面目全非。
匆匆看过平生,河却没有尽头。
河水将没入头顶,一只手拉住了他。
“行之……”
行之。
是往前走不要停的意思。
但他停住了,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
“先生刚刚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喊名字?”
谁的声音?年轻得有些稚嫩。
“走马灯,很危险。乜星,你去拿药线。”
这又是谁的声音?但听起来令人安心。
有人紧紧拽着他的手,不让他往下坠。
很快,腹部的剧痛钻进来,子游途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到最后,他念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时安客……”
对,握住他的手的这个人,名叫时安客。
“我在。”时安客带着几分震惊,还是不断应和着,“我在的。”
“呜……”
子游途第一次这样想哭,却听到一声更啼亮的哭声。
新生。
这声哭将他彻底唤了回来,子游途迷迷瞪瞪想起,哦,他应该在生孩子来着。
可这还不够。
伤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身体不由得哆嗦起来。
“别动,在缝合。”是时安客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好在时安客的手稳健,没多时就缝合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子游途只觉得头昏脑胀,又冷又热,感到腹部涂上什么东西,一层层用纱布裹好。
半天后,手脚的束缚松开。
但子游途没力气再动,连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腹部的伤口。
嘴里的木棍也拿了下来,沾着药香的布巾擦去残留的津水。
子游途很想告诉时安客,他没有事了,但这具身体仍不听使唤地颤-抖,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再次昏了过去,这次没有拉扯的痛感将他唤醒,同样也没有冰冷的水包裹住五感。
而是温暖的,舒适的,让他想起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日子。
偶尔腹部会传来黏腻的痛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凉,再又是柔软的纱布裹上。
就这样换了四五次,子游途才从犹如日光的温暖中清醒,没有冰室那令人窒息的寒气,原来是已经回到了他的房间。
只是有些不同,比如,四周都充满浓郁的药气。
但有一缕药气是他最熟悉的,正如漫山遍野开满的金银花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