绶风军,那是燕亲王生父——君扈大将军,与先帝一同征讨下大郦这跨数山数水之疆域前就跟随在侧的一队人马,开始是千余人,现除去告老还乡的还能余下一百多号,奉的只是将军府。
个个素养非常,示人从来不苟言笑,更是与将军一同从赤化一役那场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谁敢贸然去问。
在座的人皆是神色一愣。
燕昭洛眼尾被睫翼拖得长长的,一双乌黑的眸子望定什么时,总叫人觉出股异常的认真,葵宣险些就要伸手去捂殿下的嘴。
又见他弯起眉眼,薄唇上下轻碰,略感惋惜道:
“只不过这时再去购置,等回来别说献给将军,怕是连大道的边都挤不上去。”
棉帘应和似地被门口跑过的人掀起个小口。
屋外自远响起潮湃的呼声。
遥听军队高奏凯乐,百姓呼声渐次有序,朗朗上云霄:
“草民子义,迎晟漠将军归京,将军神武——”
“草民王季,迎晟漠将军归京,将军神武——”
“草民刘五,迎晟漠将军归京,将军神武——”
由远及近。
燕昭洛便在这样撼人的声响里坐正后仰,抬起一边雪衫袖摆,虚虚示意了下官道方向。
梁殊从愣神中回来,心道也是,只当方才几句就是玩笑话,那说话的公子不也是笑着说的吗,他便附和着干笑两声。
伴读倒是麻利地将东西塞回书箱,匆匆检查了下东西没少,道声打扰就拉着自家爷撒腿赶了出去。
破霄的“神武”二字在棉帘拉开时清清楚楚闯进屋内。
燕昭洛缓缓收起笑意,示意了眼葵宣,起身往茶肆后门走去。
葵宣只得跟上,路过柜台时置下两枚茶钱。
比起此行正事,刚刚就是个不足为道的小插曲。
葵宣装作眼观鼻鼻观心跟在他身侧,余光却悄悄睨着太子殿下青纱掩盖下的面色。
他叹着气掩上身后嘎吱作响的门,两大步赶到燕昭洛身后,就对着太子殿下的背影又重重叹气,太子殿下没理,他就三步一叹。
就这么一直到第五声,燕昭洛终于出声了:“今夜宴席,少府二公子理应要出席。”
他语气如与那书生说话一般无二,清清浅浅,温润无瑕。
葵宣却听出话里含义——明明白白在问,你好端端的接风宴不去,跑来跟我作甚。
“家兄有令,太子殿下若是不去,我便也不必出席。”
他分辨了下方向,便知二人离宫门是愈来愈远。
即便来时做好了准备,他也对是否出席晚宴无甚挂念,却不免还是带有几分挣扎:
“殿下,真的不去吗,听说四皇子还命人备了一堆厚礼要亲近……”
他话音越来越弱,最后的“燕亲王”三字几乎被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燕昭洛停下了。
一街之隔外礼乐欢呼高昂,显得这侧小道格外冷清局促,通口外能望到尽头乌压压的人群,也隐约见到人群后强装肃正也掩不住欣喜的兵卒。
逼仄的巷道将一大一小两条街道隔得恍若异世,耳里是一声声的“将军”,饶是葵宣见惯了达官显贵,也早知晟漠将军北疆一役近乎是救国于危难,一力挽苍穹,面对这阵仗也有些被撼动。
他侧目去辨燕昭洛的神情,尽管隔着青纱有些模糊,但确信没有怒气也没有厌恶。
或许宴席又有……
“四弟要亲近便亲近,说与本宫何干。”
葵宣面如死灰:还是无望。
葵宣眸如死水:“您就不怕被诟病吗?”
燕昭洛已经收回了望向巷道的目光,径直往东南走去,嗓音里居然带着几分笑意:“那又如何,朝堂上各执一词吵了那么些年了,不差几句。”
“……可是燕亲王回来了啊。”葵宣忍不住嘟囔。
如此声势如此功绩如此身家。
两年前赤化危机方破,先帝撑了数月不敢咽的气也顺了,命他安心在彼整顿敌碎,务必断尽后顾之忧,便安心阖目晏驾。
十六岁封郡王的君霄玦人都没来得及回,绥宁帝便一纸诏书送去北疆,赐国姓,封单字亲王。
此番彻底肃清了北漠外族正式归来,就是不知绥宁帝是否还能为其加封,但无论如何,也会在当今派系纷杂的朝堂独占很大一块地。
多少朝臣私底是下了妄言的,若是太子之外哪位皇子能得燕亲王赏识,东宫说不好直接就要易主。
葵宣与燕昭洛相识多年,方才见他已不是冬日里那般禁忌这个名号,便敢说起来:
“殿下您难道不知朝中那般说辞吗,与燕亲王是断不能交恶的。”
又路过的巷口呼啸过一阵早春的穿堂风,日头的暖意忽然被吹散。
卷得衣袂翩跹,掀起青纱半角。
朦胧间隙里漏出底下人莹白的下颌,在屋外敞亮的光线下显得几分苍白,燕昭洛掩袖半真不假轻咳两声,脚下慢了两步。
又有戏了!
葵宣心底又升腾起几分期望,刚要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就听太子殿下道:
“你穿的多,给本宫挡挡风。”
“……”
“前几日倒春寒,本宫近日又有些身体不适了。”
葵宣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暗,低头又将话咽了回去,倒是尽职尽责地挡起了风。
半晌,憋出一句:“谁让您穿衣那么薄。”
燕昭洛轻笑一声,二人又走了一段,踩过一幢又一幢街边房屋的阴影。
葵宣以为也就会这么一路出城时,却听他徐徐道来:
“……你平日可少听些风言风语。他是镇国大将,手握兵权,只会、也只能奉父皇。”
……
约莫半刻钟后,两人到了东南的城门口。
刚走出小道,燕昭洛就感觉侧上方一股流风涌来——远远屋檐上飞扑下来一只十来公分的湛翅鸦雀,蓝灰瑞斑尾羽长长缀在身后。
他侧眸透过薄纱扫了一眼,曲指接住。
红嘴蓝鹊利落地叼过燕昭洛袖口掏出的干肉片,乌黑的头颅一抻一收,褐红色的眼珠子转动着扫过葵宣。
奈何葵宣眼神还没来得及在它身上停留,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猛地拉了过去,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太子殿下左侧。
遥遥的,他看到了空荡的街道另一头,民众跪了一地,回京的将军大人一身盔甲凛凛骑在领头黑马上,眼神似乎往这瞥了一眼。
其实根本也看不清楚,但是那种战场久经下来的威压气场,是和距离没关系的。
特别是自己不仅没劝动要溜走的太子殿下,还被说服了一起跑路,心虚。
葵宣:……
他还感觉自己在这温暖的日头下忽然有点冷,被勤勤恳恳跟着许多年的殿下当挡箭牌了,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