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燕昭洛没有推拒,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往回走去。
穿过连廊,后苑幽深。
他半犹不定地落后半步,目光直直落在君霄玦挺拔的肩背上,几次想开口解释什么。
可对方什么都没有问。
幽香腊梅惊春意,胭白杏花半开半落隐在枝旁。
一直到巡守内侍都过了几轮。
干涩的声音嗫喏响起:
“母后分明都有好好喝药歇养。”
轻飘飘的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面,极浅的水洼涟漪轻荡。
他记得那一碗碗棕褐色的苦涩汤药,仅是闻着味儿都让他退避三舍。
可母后总是和煦莞尔,眼含揶揄,一面笑他经不得苦,一面从容地饮下一碗又一碗。
日复一日。
就连最后缠绵病榻的日子都不曾断过。
君霄玦牵着他的手紧了两分。
似是给了他几分底气,小小的少年微垂着眼,提着胆却轻声道:“他们都告诉我,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翰林院提尽哀册,卫丞相悲诵挽辞,回来了却又要我宽心,要我目系长远。”
“可是……”
他眼底闪过纠结,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才想起早被握在掌心。
君霄玦常年持剑的手掌略显粗粝,拇指动了一下,扫过抚平他紧张蜷曲的指弯。
忽而耳畔响起一声短促脆悦的啼鸣,似铜铃撞响。
燕昭洛缓缓眨了下眼,脚下不免又落后半步。
几米外的高树枝头停着着一只灰蓝鸟雀,尾羽如墨长缀梅间,沾过花间几滴清亮的露水。
京城少见这般斑斓劲健的飞禽,后宫倒也有妃嫔养过鸟雀,只是多小巧娇俏。
君霄玦脚步微缓,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枝头的鸟雀翅根微张,稀疏的薄阳透过羽间隙缝洒出来。
“喜欢?”
燕昭洛微点了下头,片刻又垂眼摇头。
“会飞走的。”
君霄玦思忖片刻,浅浅“嗯”了一声,侧首瞥过小少年微垂的乌黑发顶,示意他继续说完前头的话。
“可是什么?”
闻言,踌躇的稚糯声音更低了,君霄玦细辨才听清。
他说:“可是没有人关心是否有意外之情。”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的母后是常年羸弱,不胜病意。
君霄玦脚步微顿。
自几年前大皇子残害同胞被揭举,帝王大怒之下将其发贬南疆,亲母宛妃赐毒酒白绫。
后宫之中逞才斗智暗自角力,却再未出过伤人之举。
至于大皇子被谪戍南疆那年,燕昭洛应当未到记事年纪。
君霄玦没想过被温吞细养长成的十一岁孩子会思及此处。
他神色微沉,回身凝谛。
燕昭洛很少见到他面色如此认真凝肃,不免犹豫自己出言是否太过稚气了。
二人衣袂相触,他忽然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烫了。
良久,君霄玦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燕昭洛下意识抓了一空,却见他半俯下来与自己视线平齐。
“我关心过。”
“什……”
对方浅澈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棱角分明的眉眼也被染得几分温和。
少年清润的嗓音低喃响起:
“我探过,也想过很多人,可是没寻到端倪。”
燕昭洛眼眶隐隐泛红,微张着唇错愕回望。
“你担虑过什么,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带你去看一遍。”
温热的掌心落到他脸颊上,从下颔延裹到耳后。
君霄玦声音轻缓,带着商量的余地:
“但是洛儿,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为什么?
无数的诡谋暗算如光影掠过脑海,不甘 “病逝” 一语定谳,可一次次的屡探屡空;
陪他翻阅书籍,暗唤内侍询问,又在夜半摁着他入睡,一直到他再寻不出半分余地的那抹身影;
六年后朗宁寒疫入骨的麻刺,钩缠锯齿般的叶缘和乳白的汁液……
一幕幕人景如长风送过的烟雨,
最后定落在母后那碗棕褐苦涩的汤药间。
门外隐约有几声细碎话声,檀雕厚门被轻手推开,落地轻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一直到水声倾倒入池,青年猛然惊醒。
——“啪”。
温凉的五指挂着水渍,狠厉抓在银白护臂之上。
随即被那夜色染透的凉铁冰得一惊。
那只手却端着汤盆稳得一丝都没乱溅。
热气蒸腾,池水半凉半烫。
燕昭洛不耐抬眼,倏然撞进一双浅澈锋锐的眼眸。
眉如墨画斜挑,骨高挺如刻。
陌生又熟悉。
一个怎么算怎么想都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