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朦影动。
轩窗镂花间的素绢映上一道模糊灰影,“咔哒”一声,被隙开半扇。
长尾蓝鹊随着声落便扑腾羽翅划空掠去,在恰好的宽度里安安稳稳落到窗棂里侧的编藤鸟架之上。
卷进几缕微凉的晚风,翻动青年单薄的罩衣袖缘。
边上乌沉的桌面上摆着素白绢帛和那块蓝玉,被隙进的几缕月色映得温润透亮。
燕昭洛撑靠在窗台,敛眸轻手抚过蓝鹊顺滑微绒的颅顶。
蓝鹊脖颈微缩,喉间咕噜出细碎啾鸣。
夜深人静,温浅的酒意漾着一夜难得的无梦安眠。
***
次日半晌,葵宣顶着乌黑的眼圈有气无力敲响了太子殿下的房门。
“殿……”
话还未尽,檀门便在他力道下向内开去,葵宣迷茫着眼,犹豫着望进去,却不见一人。
他慢慢悠悠清醒几分。
床铺被收理整洁,屋内也没什么温热住过人的迹象,葵宣滞愣几秒,恍惚着想。
自己不会起晚被丢下了吧。
院里空落落的,过了几息,他又想。
昨夜是不是没说对话,殿下不会被晟漠将军抓回皇宫问罪了吧…!
葵二公子思绪翻飞,越想越觉着有理,登时鼻头一酸,同手同脚乱七八糟地朝中庭走去。
几瓣落樱被卷起,车夫从西南角牵着休养得当的马匹和清理干净的车厢咕噜碾过,困惑地望了眼二公子匆匆忙忙的背影。
停下的健马蹄甲轻踏,扬起几分相似的微尘。
***
中庭。
乌故鸣正专注缭着熏香火烛施针,便听得门扉被大力敲响,伴着哭哭啼啼的声音。
“乌故鸣,殿下是把我丢下了还是被抓走了啊,殿下怎么不见了………”
乌故鸣:?
撩着衣袖扎着两枚银针的燕昭洛:?
二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
“马车也不见了,我昨夜是不是说错话了,回去我爹不会把我逐出家门吧,乌故鸣……”
燕昭洛眼神愈发晦暗:
“不是让乌苑主给他醒醒酒吗,这是清醒的模样?”
乌故鸣额间突突跳,被催得不胜其扰。
外头念叨的声音一刻不歇地续着,他向太子殿下道了声“冤枉”,连忙将火燎过的银针往手里一攥,移步去开门。
乌褐木门一经拉开,葵宣当即静了一霎,只是尚未来得及再开口,头顶百会穴就被扎入半寸银针。
酸重麻胀几感似流风倏然窜体而过,到嘴的话顿时又被咽回了肚子里。
乌故鸣又提插捻转几番,咬牙切齿道:“葵二公子若是没睡醒,便毋要出来乱走动……”
似是揪着他魂儿似的,一阵阵酸麻之后灌顶的清明慢慢盈溢脑海,他伸着爪子去拽乌故鸣的臂膀,气若游丝喊了两声。
“醒了,醒…疼……!”
乌故鸣躲过他的扒拉,银针在凝滞的穴位里又留了几息,才面无表情地将其拔出。
葵宣从被吊着脖颈般的惊措里缓过神来,这才慢半拍见到屋里懒洋洋坐在太师椅的殿下,朝他缓缓开口:
“马车是让佑隐带去浣舆去尘了。”
葵宣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下一句。
“你昨夜说什么了,少府大人为何要逐你出家门?”
“……没,什么…”
燕昭洛上下扫了他两眼,问道:“清醒没?”
葵宣忙不迭点头:“清醒了清醒了!”
“还会被逐出家门吗?”
葵二公子看着太子殿下全须全尾安然自若的模样,半犹不定着:
“应当……不会了?”
太子殿下“嗯”了一声:
“今日返京,你回府后辑录延绥十二年及往前五年中宫所受木制礼器,汇总为册交予我。”
葵宣迷茫道:“殿下要那做什么?”
话落便被乌故鸣一记重锤落脑门:“让你理就理,脑子笨还问那么多。”
葵宣:?
他亲哥年纪轻轻便是翰林大学士,他自己十六岁科举上榜,十七岁做了殿下伴读,倒真没多少人说过他脑子笨。
况且殿下突然就要十余年前的……
——十余年前。
——中宫。
来到玄都的迹象忽然被串联通顺,他圆眼微睁,徐徐省悟:
“殿下是……”
燕昭洛打断他:
“回去换身衣服,这副模样怕是少府不愿认你。”
葵二公子垂眼打量过自己,头冠歪斜,衣衫皱巴,低低“哦”了一声。
屋内笼聚的兰熏散得所剩无几,木门才又被阖上。
乌故鸣长舒口气:“一天天比殿下您家小九还要闹腾,可算走了。”
燕昭洛瞥他眼,淡声道:
“若是乌苑主平日少逗他几句,兴许还要安静些。”
“殿下这话就片面了,他哥和二公主也乐意逗他,怎么能全怪我头上?”
乌故鸣从囊袋取了新的银针燎火下针一气呵成,问道:
“还要多施两针?”
“嗯,好与宫里交代。”
“还交代什么,燕王殿下都亲自来了。”
太子殿下眼神微黯,乌漆的眸子就不冷不热盯着乌故鸣。
乌故鸣:“……”
“是,交代。”
燕昭洛便垂眼盯着两寸针尖分别抵入腕侧前臂,麻意缓缓蔓延,又见乌故鸣取过一旁艾团缠绕针尾,点燃,而后横眉瞪他:
“再多无益!”
暖黄柔焰不燥不烈,映得针尾银芒微闪。艾团裹着细碎的麝香颗粒缓缓坍塌,烟气凝而不散,在穴位上方萦绕成淡雾。
他微动了下坐得更舒适,淡声道了谢。
乌故鸣吹熄火烛收拾针囊,正要回话,就听门口又响起沉闷敲响。
“?”
以为葵二公子去而复返,他正要赶人,就听一道女声柔缓响起:
“苑主,黄医师将行,说有话定要与殿下讲一声,桃幺便带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