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从笔架撩下一支黑毫,在内官磨出的砚墨中蘸过。
燕昭洛神思一顿眉目微忪。
既未告知阁内他人,那应当稍后就该遣散了。
好半晌,老太医收了手开口:
“殿下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乌苑主下的是猛药,脉象鼓动促结,接下来几日殿下还要多加休憩,避免劳累。”
几句话便是将燕昭洛先前一句“只盼早日恢复”圆上了。
燕昭洛缓舒口气,轻声道了谢。
此番便是明了。
帝王蘸墨落下批注,漫不在意道:“既如此,回去便好生休养。”
燕昭洛低声应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绥宁帝便手间毫笔一放,转头道向其他几人:
“夜色已深,想必诸卿也辛劳了,若无要事今日便到此吧。”
谢闫没了由头再论太子缺席接风宴一事,率先起身告退,卫珣紧跟其后,倒是礼部尚书脚下慢了几步:
“春闱此届考生资质甚佳,足使陛下安心。只是臣确还有一事需请圣裁。”
太子殿下卸下腿间手上要起身道辞的力道,摁着自己又坐了回去:“……”
绥宁帝沉着气让他讲,燕昭洛目光也持重温润地落到他身上。
李崇铭立于阁中拱手:
“二公主婚期延后,按礼长平县公身为长兄,理应亲送一程。不知是否需将其召回京中?”
闻言,御座上的人神色微微一凝。
曾经的大皇子被以县公这么个空职贬发离洛华近千里的长平县都快近二十年了,从未回过。
就连记忆中的鲜色都褪得所剩无几。
“说及此……”
绥宁帝忽在案上抽出一本奏折翻开:
“今日倒是恰阅过长平粮税赋册,一年较一年丰足。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沉稳下来没有。”
少顷,他指尖微抬,挥退间神色平静:
“月后依县公返京述职之名,召他回京看看。”
丰亭公主婚期定在端午,这个时间倒也合适,李崇铭思忖着应下,便也告了退。
燕昭洛又佯装稳重多坐了会儿,直至凝紫长袍的身影缓缓退出暖阁,正要起身,却听绥宁帝喊住他:
“稍后霄玦会来,你二人数年未见了,可要留一阵?”
燕昭洛:“?”
他深吸口气,慢声道:“父皇屏退旁人,当是有要事要与将军商议,儿臣便也先退下吧。”
绥宁帝目光还落在长平那封赋册之上,闻言心下微词:
“你皇兄便是被朕扔在南疆也要展露些头角出来,老四小你半轮也念着上朝听政,到你这怎么还一副避嫌样。”
他从赋奏后分出一眼来,打量过太子神色:
“可是旧事介怀?”
燕昭洛面色微滞,随即温和道:“父皇说笑了。”
“是儿臣坐了两个多时辰马车回来,实是有些疲态。”
绥宁帝凝视他未置可否,燕昭洛顿了顿,轻咬牙又补道:
“择日儿臣亲自去将军府与皇叔见个礼。”
这般称呼都念出来了,绥宁帝又打量他两眼,终于是颔首放了行。
燕昭洛当即告礼退出大殿。
心中盘算着时间,已是一刻多钟过去。
某人又身高腿长的……若是午门进,这会儿怕是再几道连廊便要到了。不过将军府在洛华靠东,极可能打青华侧门进宫,若是如此,应当还要半刻才会抵达。
思及此,太子殿下垂着眸靴底碾过汉白玉阶,不动声色加快了些步伐。
殿门被反手掩上,廊道寂静月华清明。
他轻松下口气,温声拒了侍官提灯引路,独身快步往回。
风掠耳畔,初春的凉意染得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有些冷。
冬日挡风的素帘大多已经卷起。
忽至转角,穿廊而过的轻风裹着浅淡海棠香和几片粉瓣袭面,燕昭洛乌眸微眯,下一瞬却是身形一顿。
远处廊下,朱红柱影间一道高挑身影如墨晕开。那人裹着云纹大氅,长靴踏地有声撞出清响。
棠花似桃瓣,与昨夜所见身影缓慢重合。
燕昭洛微怔,下意识倾身掩入廊柱阴影后。
腰间玉佩与饰珠相撞碰出轻微声响,他反手按住。
脑海中无端就掠过了帝王那句“旧事介怀”。
若是扪心自问,自己实非皂白不分之辈,那么旧事昨夜便是了却,今夜又莫名承了份情。理应道声谢。
只是……
五年的时光不是温吞流水,是一柄犀利的寒刃。
廊下挂置朱漆宫灯轻荡
夜风卷着铜铃轻响,灯火映照下,来人凌冽锋锐的面庞缓慢清晰。
距离五丈。
三丈。
两步……
君霄玦转过廊角,路过他时没有半分迟疑。
燕昭洛轻轻松下口气。
下一瞬,罡风倏扫,铁铸般的臂弯裹挟着冷冽杀意,瞬间抵至他喉前。
宫灯被骤风带起轻晃摇摆,烛火在其间明灭不定,燕昭洛微微仰头,指尖近乎下意识反扣在他腕间穴位。若非软甲附着,怕是已经将其卸力。
君霄玦垂眸望着廊柱后的人,锋锐的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青年乌眸轻颤,君霄玦紧绷的手腕当即松了力道:
“昭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