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牍上凌散放着几只修长黑毫和一叠尚未用尽的玉版宣。墨砚之中渍迹早已凝固,地板七仰八叉躺着几只毫笔,甚至有干涸的两点墨渍染上。
隐约可见上一次使用的人走得匆忙。
燕昭洛微顿,忽然“啧”了一声。
弯腰捡起先前被袖缘扫落的笔,太子殿下顺势便在案侧席地而坐。
毫管被挂回笔架,垂眼入目便是一帖清晰的,放置了六七个月份的未尽书信。
未得炭暖的地板和外头的廊柱一般有些发凉,又因木质不至寒冷。
昏暗朦胧,他却能轻易辨别上头凌乱的内容。
“——將軍親啓:
——別來五載,北疆既已靖晏,何稱事務縈身。
【墨痕划尽。】
——阿兄親啓:
——見字如晤,兩月之後便是昭洛及冠禮,阿兄何故……
【又是一长条粗重墨渍掩盖。】
——去歲,昭洛奉父皇之命赴朗寧抵禦寒疫,不意間得遇一藥草。其毒效奇異,睹之遂憶母后之事,原擬二十一年春,待阿兄歸來共相細究,豈料赤化之戰猝然爆發……”
就这么耐着性子斟字酌句写下数行,却又成了最开始划去的责问语态。他便长笔一丢,停了下来。
案牍上烛台早已燃尽,燕昭洛在昏暗中乌眸微眯,捻起信笺边角,忽然想起母后以前总爱在这一片书画读写。
她寄出许多书信,收来的也爱在这处案牍后温笑着看,有时教导自己识字学章,还要让他来读。
彼时屋内总是烛火温煦,较书案高不了多少的小太子拖着调子慢吞吞读完一封江南远来、似乎还带着些雨幕潮意的家书,见春芷垂着首拣笔要提字模样,便凑过去好奇着问:
“母后,你为何总爱执笔铺笺?”
毫尖在砚池舔过醇墨,春芷低低浅浅答他:
“因为啊,书信最寄相思情。”
燕昭洛便又问为何,她却没直接回,而是取了张新纸,轻提紫毫。
漆黑的墨被勾成娟秀端庄的一行,落在白净的纸上。
——“落笔轻,留墨重,横撇勾连,尽是可见真情。”
涉世尚浅的孩子接过端详数眼,便一面甜甜夸着母后的字甚是出彩,一面又弯着眼做出虚心求教模样:
“儿臣看得出落笔轻重,留墨深浅,可是又该如何辨别情意呀?”
这倒一下将人问住了,要同未经人事的垂髫孩童讲情意不是件易事,春芷端雅的细眉轻轻蹙起,思量许久。
最后在孩子求知若渴的眼神里,只能客套个日后自会懂。
话落她忽然静了下来,甜香缭绕,毫笔停着笔划末,在纸上洇出一圈墨痕。
“母后,墨晕开了…”
小太子软着声轻轻提醒,春芷这才回神,不甚在意地提笔续写,却是笑着补上一句:
“不过母后希望洛儿晚些懂。”
又是一句“为何?”
这倒好答:“若是想见的人就在眼前,自是不必书信相传。”
“只有到了相思处啊,才要封封寄出。”
烛台轻曳,温煦宁静。
小太子倚在一旁似懂非懂,亮晶晶的眼转了一圈,忽然指着个角落问:
“那母后不曾外寄的那些是予何人的?”
因着常在此处,春芷也不曾避他,所以燕昭洛清楚那处台下有个暗格,格内有几封封漆完好却不曾寄出的信笺。
春芷顺着他目光看去,“唔”了一声:“故友。”
“那又为何没有寄出?”
“因为缘分浅了,有些话不宜再提,但母后偶有感念,便写下来。”
“那母后寄出的都去了何处?”
“自然是你阿祖父阿祖母那。”
燕昭洛似有念不尽的问叨,春芷猜也知道他下一句该问那在何处,纤细的手似有耳目往他唇前一竖,眸里带着温煦的笑意道:
“他们住在鹿城与曲银交接的潮溪岸边,若是日后洛儿往江南走,便能见着他们了。”
七岁不懂,然十七岁末,霜雪纷飞,他倒确实去了一趟江南。
路过了鹿城,却是带着御医粮食赶往朗宁,来去皆脚步匆匆,没见着他的阿祖父阿祖母。
朗宁寒疫困顿囫囵诸多疾苦,银装素裹下民不聊生,他去之时恰值封城,书信便是帖帖横呈街巷,寄情托孤,字字泣血。
后来他也念着写一封,却无力提笔,原想着年后春来想寄往那人就该回来了。却不想又是两年,一直到他落笔这几行字。
殿门之外每隔一刻便有三两侍卫巡行穿梭,哒哒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燕昭洛支着头颅,乌眸在暗色中视物逐渐清晰,便寸寸描摹过殿内檀案樟椅,玉摆炉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神思流转之际,一道稳健的脚步声忽然在隙着细缝的殿门口停下。
厚重的木门被叩响两声。
燕昭洛疏眉微蹙,却听一道低磁的声音:
“可许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