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寄欢沉思一回,还没答话,屋外忽有个仆役急趋来报。
“侯爷,公主府遣人来接大小姐入宫伴戏,轿辇已在外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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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内熏香萦绕如雾,有定神安心之效。李寄欢伸手撩开帷子,窗外朱垣碧瓦,飞檐戗兽。这座辉煌的九重宫阙似乎永远屹立不倒,一如往昔。
她斜倚在厢板上,怔怔地出了神。马车忽而颠簸几下,李寄欢身子一晃,銮铃随之铿锵作响。
“小的该死!没看见拐角有个青石凹,望李姑娘恕罪!”
“没事……”李寄欢揉了揉被撞红的额角,“继续走吧!”
“是、是!”
这车夫上月刚到公主府当差,今日奉命接送侯府千金,早听闻二人自幼相识,情意甚笃,说一句闺中密友也不为过。
方才他冷汗都下来了,生怕贵人降罪。好在李家大小姐没生气。
车夫注目于前方,更加不敢懈怠了。
疼痛感犹在,但与一剑穿心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李寄欢胸中砰砰直跳,抬手抚摸离家前母亲给她披上的裘衣,眼光陡转温和。
——她真的活过来了。
这是承景十八年,李寄欢刚满十七岁。萧砚舟还未答允她,公主还是个天真的少女,母亲还没有病逝……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轮转,足以改变许多人、许多事。
书上说往者不可谏,不曾想她还能重返过去,将覆水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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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寄欢与公主的确有青梅之情。
多年前父亲领兵出征,太后宣她入宫中与公主伴读。刚开始二人不是很合得来,相处一段时间后,公主渐渐对她敞开心扉,视她为知己。
这位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女儿,出生时赐封号“乐安”,未出阁便已拥有府邸,至及笄获封食邑三千户,当真是渥恩隆宠。
李寄欢再次见到她,心绪一时悲戚难平。
“我不去接,你就不来看我么?”
乐安公主萧玉奚,今年十五,生得玉雪可爱,只是身子过于瘦削了些。
李寄欢心知她是在佯装嗔怒,便笑道:“公主金枝玉叶,岂是民女想见就能见着的?”
萧玉奚抿唇一笑,明艳无俦。
看着她鲜活的面庞,李寄欢心底却难过起来。上辈子萧玉奚远嫁,被送去西陵国和亲,二人再也没见过。
都说大晟乐安公主受尽荣宠,可是在权衡利弊之下,依然被当做牺牲品。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道理李寄欢再明白不过。
“你怎么了?”
女子大都心思细腻,萧玉奚一下子就察觉到李寄欢今日状态不对。
“没事。”李寄欢笑了下,“不是说听戏吗?”
一经提醒,萧玉奚立时吩咐开场。侍从们早已准备好,只待公主这声令下。
两位伶人舞袖翻飞,声情并茂。而李寄欢向来不爱好风雅,听不出这戏曲是优是劣,但一旁的萧玉奚似乎很满意,她便也静下心来凝看。
这出戏已上演过无数回,讲的乃是一女子与书生相爱的故事。女子恋而不得,伤情至死,却遇机缘还魂复生,二人最终相伴相守。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非情之至也[注1]。”萧玉奚喃喃作念,“世上真有还魂一说吗?”
有啊,就在你旁边。李寄欢心下一乐,又将公主的话咀嚼几遍,旋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台上水袖如流云,唱不尽悲欢离合。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注2]!”
这伶人唱得当真是好,婉转如诉,扣人心弦。萧玉奚忍不住拍手称赞,笑着看向旁侧,却在下一刻蓦地愣住了。
只见李寄欢脸上泪光莹莹,宛如梨花绽雪,既罕见又清丽。
萧玉奚神色立变,心里砰然一震。她知道李寄欢骨子里是带着几分傲气的,从未掉过泪,就连悲伤失意也鲜少会有。
“你怎么了?戏不好听吗?”
“……没有没有。”李寄欢抹去泪水,转涕为笑,“是这戏唱得太好啦,我心里有些难过。”
“就是戏不好,我们不听了!”萧玉奚挥手屏退了众人,满面担忧地望着她。
已经哭过两次了。李寄欢的目光锐利起来,以后她不会再掉眼泪。
“对了对了,你说要编诗集送给太子哥哥,进展如何了?”
李寄欢喜欢萧砚舟这件事,萧玉奚是知晓的。现在提起太子殿下,也是有意逗她开心。李寄欢沉默了片刻,萧玉奚却以为她在纠结,便微笑着开了口。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顾而笑。
李寄欢:“一起说?”
萧玉奚点点头。
——“太子哥哥一会儿过来!”
——“我放弃他了。”
屋外走来的两人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