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一片遏云之声乍起。
彩绸高台上,一个戴着黑色幞头的中年男人擂响了身旁的棺木,引吭高歌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注]”
语声刚落,他身旁的几位歌女一齐拨动箜篌,登时发出裂帛之音,引得行人纷纷驻步而观。
李寄欢和萧砚舟也在人群中。
不久前,二人正走着,突然听闻东市长生阁与西市极乐坊在举办挽歌比赛,李寄欢心里好奇,又想着黄澄可能也在,便把萧砚舟拉了过来凑个热闹。
两家的素帷在风中猎猎作响,刚才登场的是极乐坊的人,一曲《薤露》凄切哀转,闻者无不唏嘘慨叹。
这时,一紫衣男子跃上擂台,挥动手里的招魂幡,扬声唱道:“????黄泉路上勿徘徊!奈何桥头别回头!忘川河畔休驻足??!??鬼门关外莫驻留!”
此人正是黄澄,他歌声清亮,毫无悲怆之意,瞬间驱散了全场的怅惘。
见状,李寄欢扯了扯萧砚舟的袖角,笑道:“黄道长唱得不错!以后我要是办葬礼,可得请他来唱挽歌。”
萧砚舟眉心微凝,沉声道:“别胡说。”
“开个玩笑嘛。”
“那也不行。”
“好好好……”
黄澄唱完几句,又执槌击节,那鼓点急如骤雨,好似金戈铁马踏空而来。收势时,三枚铜钱朝台下飞射,正巧落在李寄欢与萧砚舟跟前。
“好!!!”李寄欢拍掌赞道。
周围喝彩声不绝,将她的声音掩盖过去了。此次大赛终是长生阁略胜一筹,在人群疏散后,黄澄邀请李、萧二人来到一家客栈,点上了酒菜,边吃边聊。
“黄道长,你怎会在长生阁干事?”李寄欢问。
“技多不压身嘛。”
“你刚才唱得真好!”
“李姑娘过奖了。”黄澄得意地勾起唇角,对于别人的夸赞很是受用。
李寄欢看向萧砚舟,后者拿出那三枚铜钱放在了案上。
黄澄眉梢微挑,说道:“多谢二位。”
李寄欢:“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吗?”
不待黄澄答话,楼下突然传来吵闹声。
“那个紫衣道士呢?长生阁的掌柜明明说他来了这里!”
“姑娘莫要大声喧哗,恕我们不能告知。”
“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听毕,李寄欢和萧砚舟对视了一眼,这声音似乎是……
“有人找我?”黄澄疑惑地站起身,就要出去一探究竟。
“等等!”李寄欢阻止了他,“让我去看一看,你们别出来。”
*
楼下,孟疏雨挑了个临窗的雅座,坐在那儿默默出神。她今日着了身素色衣裙,难得穿得如此朴素,教别人一下都没认出这是孟家二小姐。
跑堂奉上茶水,孟疏雨道完谢,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楼梯缓缓而下,不免惊诧出声:“李寄欢?”
“好巧!”李寄欢挑眉而笑,移步来到她面前,“我能坐这儿吗?”
孟疏雨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怏怏地应了一声“嗯”。
前些日子二皇子被遣往陇西,孟疏雨的长姐也受其连累,一同跟着去了。或许她正在为此烦忧吧?李寄欢倒了杯茶,喝完后大赞道:“这是什么茶?味道真不错!”
“霍山黄芽。”孟疏雨哼笑一声,“你这都看不出来?”
“不太了解。”李寄欢笑着托起了下巴,“我好饿呀,不知能不能蹭你一顿饭?”
“怎么,侯府连饭钱都出不起了?”
李寄欢仍是微笑,没搭话。孟疏雨虽嘴上不饶人,但叽叽喳喳了片刻后,还是吩咐店家赶快做几道菜上来。
不一会儿,二人面前摆满了香甜的菜肴。蜜浆甜雪、糖蒸酥酪、酒酿冰元子……
看着这些,李寄欢心中泛起了一阵暖意,含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谁、谁记得你爱吃什么!”孟疏雨脸色陡变,瞪了她一眼,“我瞎点的。”
“是是是,瞎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孟疏雨哑然失话,面上却是渐渐红了起来。见李寄欢伸出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她也有了点食欲,便慢条斯理地拣起一块酥酪放入口中。
——甜甜的。
二人许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一起吃饭了,往日种种浮上心头,令她们俱是感慨万分。
“我的祖母今早去世了。”孟疏雨突然道。
李寄欢指尖一停,放下筷子道:“……节哀。”
“我并没有很伤心,她老人家活到九十多岁,也算寿终正寝了。”孟疏雨垂眸笑了笑,“听说长生阁有个道士很会唱挽歌,我就想请他为祖母唱一曲。”
李寄欢缓缓点头。
孟疏雨:“我大哥和你哥哥一同去了南疆,你知道吧?”
李寄欢:“嗯。”
“祖母临走前还在念叨姐姐,遗憾没能见她一面……”话音未尽,孟疏雨眼底已涌起薄雾。
李寄欢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这时孟疏雨忽然厉声骂道:“萧涣这个靠不住的!竟敢害太子殿下,连累我姐姐和他一起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