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莲子糖、芙蓉酥……太后还把他当小孩子看么?
这些年来,萧启心里一直很清楚,虽然太后对他是存了几分真心,但这份温情外边永远都裹着一层冰冷的算计,一不留神就会烟消云散。
人心冷暖,皇权凉薄,他早已看得透彻。
这时,一阵脚步声自院外传来,赵朔躬身入内,禀道:“世子,镇北侯府大小姐登门来访。”
听得此言,萧启紧皱的眉头不觉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惊异,转而被浓烈的兴味所取代,抬眸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赵朔引着李寄欢走入了庭院。
“啧,什么风把李姑娘给吹来了?”萧启看着她清丽的眉眼,唇角微微一挑,“莫非是上次本世子当街剖白心意,你回去后辗转反侧,终于决定接受我了?”
李寄欢被他这一番震天动地的猜想惊得抽了抽嘴角,无语片刻,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开口道:“世子,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还请你莫要声张。”
“哦?”萧启直起身,双眉微挑,似是起了点兴趣,“什么事?”
“西陵国的使臣很快就要出境,我想救下乐安公主,需要一人在他们经过边关时打掩护,以免惹来怀疑。”
李寄欢说完这话,感觉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萧启的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敛眉沉声道:“你倒是好本事。我手里又没这个权利,怎么帮你?凭什么帮你?”
“你有。”
萧启脸上的表情尽然消失,随后又听她含笑道:“楼映罗都告诉我了。”
原来是那小子心直口快!萧启额间青筋突的跳动一下,目光沉沉地直视李寄欢,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吧。”
“世子权倾一方,执掌着边关的调度之权,真是令人叹服不已啊。”李寄欢略带狡黠地笑了笑,语气里的威胁之意毫不遮掩,“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如果你答应了,日后我必有报答,如果你不答应嘛……”
萧启忽地轻笑出声:“那你就怎样?”
“不怎样。”李寄欢收敛起表情,垂着眼微微一笑,“玉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就像家人一样,我不想她背井离乡,更不想她遭人欺负。所以我恳请世子,与我合作。”
听完,萧启盯着她平静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微风吹起李寄欢鬓边的碎发,却吹不去她眼中那股势在必得的笃定。萧启心内蓦地一动,倾身拉进了一些距离,朗笑道:“好。我答应你。”
*
早朝方罢,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
萧颢斜倚着龙椅,看到折子上那些弹劾方士的话语,渐觉头痛欲裂,扶住了额头闭目沉思。一旁的周延年燃起熏香,温声道:“陛下,这是黄天师昨日送来的安神香。”
萧颢应了声“嗯”。不及片刻,他的头痛果然缓解许多,顿然有种万虑皆休的畅快感,便道:“传黄天师。”
须臾,穿着一身绛紫道袍的黄澄迈入殿门,掩住脸上的惶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参加陛下。”
“方子可找到了?”
“陛下圣德,可感天地。但生死有命,臣恐怕……”
“找不到就继续找。”萧颢抢言打断他,睁开一双深邃而犀利的眼睛,语气有几分幽沉,“你不是黄玄的师兄么?应当强于他才是。”
黄澄连连点头,心里却想:三皇子和陛下不愧是父子,连话都说得一样。谁规定的师兄必须比师弟厉害?真是强人所难啊!
“好了,你退下吧。”
见皇帝一挥手,黄澄立时如释重负,躬身退出了殿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他险些踉跄摔倒。正走着,九曲回廊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两人目光相撞,俱是惊怔不已。
黄澄自思:李姑娘怎么会独自跑到宫里来?
李寄欢心想:看来黄道长已经被陛下重用。
他们用斜眼打量彼此,擦肩时微一点头,然后分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值守太监得知侯府千金的来意,便入殿禀告陛下,不一会儿周延年就宣她觐见。
“民女李寄欢,参见陛下。”
“平身。”
李寄欢没有起来。她手里捧着一个金玉匣盒,视线看向了前方的阶台,神色极其平淡。见状,萧颢心中疑惑更甚,问道:“你私自求见朕,所为何事?”
李寄欢抬手打开了匣盒,里面放着的赫然是那天萧颢赐予她的蟠龙玉佩,下边还有一件金马褂。
“愿以此二物,换乐安公主的幸福。”
说完,李寄欢拜伏于地,但闻嘭的一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寒意透过肌肤直达脑中,她暗暗打了个激灵,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响不已。
静默许久,萧颢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叹笑道:“乐安有你这个朋友,朕心甚慰。”
心慰的话不如答应我呗?李寄欢乱猜乱想,那熏香应该起作用了吧?连我都要昏昏欲睡了。
“只是,你太天真了。”萧颢道,“天子一言重于九鼎。七日后外邦使臣便要携公主出京,你是要朕因为你,而得罪整个西陵国吗?”
“陛下会错意了。”
“嗯?”
李寄欢微微一笑,道:“民女不敢妄议国政,只求陛下赐公主七日自由,让民女陪殿下看一看宫墙外的永安城。晨观曲江日出,暮饮坊市美酒,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一样阅尽人间烟火,这是公主自儿时以来的心愿,还望陛下成全。”
闻言,萧颢陷入了久久的思忆。“自由”二字猛然戳中他心扉,李寄欢描述的那些场景如画卷般在眼前流过,令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
见他神情松动,李寄欢轻声道:“陛下……”
萧颢抬眼看向了她。
少女跪在御案前,身影纤细而伶仃,却显出几分不卑不亢的刚毅。萧颢脑子里蓦地闪过一道背影,无声叹了一口气,终于道:“准了。但需带足羽林卫,亥时之前必须回宫。”
李寄欢大喜道:“多谢陛下!”
看着镇北候女儿迈出殿门,萧颢只觉神思有些恍惚,目光也逐渐柔和了。在令人心安的暖香中,他缓缓阖上眼,唇边扬起浅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