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可以想象,徐蓁蓁会怎样的崩溃怎样的歇斯底里。
小时候她不喜欢徐蓁蓁,不止因为每次她和姑妈来过家里,父亲都会大发脾气,哪怕长大点就能明白长辈们的失控往往挂靠着权威和面子。
她讨厌徐蓁蓁,更因为徐蓁蓁看向家里的一切、包括看向她时,目光中总闪烁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精明市侩,好像世界上所有可见的东西经她眼睛一扫,都会“滴”地弹出价码。
徐蓁蓁会留连地、东摸摸西摸摸,不断询问价格,然后再装模作样地说:“也不是很贵嘛,我拍一部广告片就都能买回来了。”边说边偷看傅晗的眼色。
假使她对哪样东西稍稍流露出不一般的情绪,徐蓁蓁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在离开时跟傅明华讨走那样东西。
她知道此刻徐蓁蓁多么痛苦,她也清楚是自己浇灌着滋养着荆棘丛中的恶花,可这怎么不算“傅小姐”的基础成本之一呢?
舞会那天,她给过徐蓁蓁机会了,不是她自己选择,非要留下来的吗?
下午的课业结束很早,傅晗抱着书本走出大楼,同学用手肘撞了她一下,示意她朝前看:“Hannah,那个男人在对你笑。”
方淙言站在椿树稀疏斑驳的树荫里,向她摆了摆手。
HKGCC每年都会在差不多这个时候举办“国际商业高峰论坛”,傅景奕只在傅晗来港上学的第一年应邀参会了,但四方集团不同,他们尚未彻底踏出全球化的第一步,类似这种规模的峰会方淙言几乎尽可能都保证出席。这就是他微信上所说的,不用太久的再见。
第一个话题还是徐蓁蓁。
“你姐姐今天上午已经回家了,”方淙言配合着傅晗放慢了步伐,“原本想电话跟你讲,但峰会结束后,今晚刚好没有安排。”
初步建立人际关系的常用手段之一,是先请对方帮你一个小忙,然后还以微小的回报,接着再请对方帮你一个大忙,再还以超值的回报。
方淙言显然把前夜的求助当作她释放出的某种良性信号,也当成了她在表达自己的“诚意”,他所接受的绅士教育让他必须及时做出回应。
傅晗先道了谢,然后打量着他一身未换下的正装:“也没有安排我吗?”
方淙言失笑道:“我不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你的行程。”
就像接受采访时所阐述的婚姻爱情观,方淙言的答案永远滴水不漏,让她难以遏制地联想起江盛瑛女士那些无可挑剔的方案。
这一天她想把恶人做到底,给徐蓁蓁留个干脆利落的收尾,于是不容置疑道:“那就把你剩下的时间都给我,我来安排你的行程。”
如果说,跟着傅晗坐上往中环方向的巴士时那种预感还是隐约的,面对“龙虎山郊野公园”这块指示牌时,方淙言已经确定她要带自己“徒步”爬上太平山顶。
一直闷头领路的傅晗站在高位的斜坡上回头招呼,不得不说,从眼神到腔调都更近于挑衅:“跟上呀?怎么样,来不来?”
方淙言脱了西装外套,摘掉的领带三折两折塞进裤袋,衬衫扣子解开几颗,把两只袖口都挽到了小臂,豪情万丈地大声应下:“来!”
两个人较着劲,四十几分钟的徒步行程生生压缩到半小时,爬到山顶的时候都弯着腰扶着膝盖。
喘了一会儿,方淙言先缓过气,断断续续道:“这次不算,下次哪怕只给我双运动鞋,穿着正装我也不会输给你。初中的时候我可是校田径队的主力。”
傅晗想象他正装配运动鞋的样子忍俊不禁,不服气道:“那你怎么只说初中,高中大学就不行了吧?”
方淙言用脸说了“拜托”:“公平点可以吗,高中大学我都在国外读的,你是要我一个亚裔,去跟那些牙买加人和美国佬拼吗?除非每人发一本数学题册,边跑边做。”
傅晗指指点点地“哦”着:“你糟糕了你,这是歧视。”
方淙言极自然地握住了她摇晃不止的手指,眸色深沉:“你也在歧视我,不是吗?”
料定傅晗又要回避他的主动,方淙言向着她大步过去。
傅晗抽不出手指,有些气急败坏,但方淙言的绅士行径好像跟西装外套一起被脱掉了,更紧地攥住她的手指:“我不想一直猜谜语,所以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的问题就是,你太不专业了,”傅晗恼怒地瞪着他,“方先生,business is business。”
方淙言用力地看了她良久,终于放开她,摊开两臂搭着被盘摸得光滑的扶杆。
太平山顶最美的夕阳如约而至。
瑰丽烂漫的天空逐层沉淀,析出暮色。维多利亚港湾燃起奢华昂贵的灯火。岛南方向起了薄雾,一排排零落的山林岛屿披着晚照,波光荡漾之间好像越漂越远。
傅晗跟方淙言共享着此刻汹涌的沉默,也共享着襟抱放旷的香江的壮美夜景。
方淙言仍背向着她,语气轻快地说:“真美妙,你看,这座城市可以同时拥有静谧跟喧闹两种互相矛盾的底色。”
傅晗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因为彼此间同样的想法而短暂地卸下了防备,交叠着两条小臂伏在与他一拳之隔的旁边,缓缓地吐了口长气。
方淙言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没骗你,初中的时候,我真的是田径队的主力。省队找我谈过好几次,你知道的,当时方家明面上只有我这一根独苗,我很热爱跑步,但我更爱我的家庭跟我的父亲,这件事我从未跟他提过,就非常坚决地拒绝了。”
“其实出国以后我也常年保持着长跑的习惯,高中时期我还会习惯性地记录自己的成绩,不夸大地讲,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还保有进国家队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