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5岁那年傅景奕用一粒糖教给了傅晗,他们所身处的这个环境的第一法则,那么琴房门口终究落空的拥抱就是傅晗的最后一课。
哪怕再精密的计划都无法控制“人”这个强大的变量。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高中以后就开始异地求学了,那么多独自离家的经验,偏偏这次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无尽的云海,傅晗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分离后的空虚。
是那种尚未彻底结痂就被强行剥掉的、痛与快的杂交物。
好像旗帜鲜明地奔跑过半,才发现“没有退路”原来是真实的处境,而不只是个用于鼓舞自己的响亮口号。
从前一次次驳斥方淙言时,她言之凿凿,但明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早早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怎么傅景奕确实地向她讨要代价时,她又这样难过呢?
她当然相信“狼来了”的故事,只是总未发觉一向以为自己拥有主角例外的光环,抗争了那么久,仍奢望着,她要的自由可以在筛掉束缚的同时保留无条件的信任,和、爱。
而如同傅景奕跟方淙言这两位——商人、企业家、合格的接班人,更用行动向她证明了,一旦某些事情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就不可能存在共赢。
回到学校没多久,傅景奕就传来了保加利亚项目的全部资料,傅晗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直到脑子也麻木得再塞不下东西了,就去海边吹风。
林川如果没夜戏,通常就会在这个非常恰当的时间,跟她恰当地闲聊一会儿。
初春的hk是全年最舒服的温度,雨少,雾大,海岸栈道早早晚晚都很多运动装的学生,还有对对携手散步的年轻情侣。
傅晗一面飞快地敲击着手机屏幕,一面也会听见有人经过时几句零碎的闲聊。
正常的情侣谈恋爱,聊天内容一定不会局限于交流双方对电影和书籍的喜好与观感,也一定不会讲到对行业未来发展趋势的判断上,何夕铃将其称之为,“预制恋人”。
“不如去玩恋游呢,随便点开个ai,都更聊得来。”
傅晗只说:“你不明白。”
“所以你为什么会想要跟他试试呢?”
真要追究那个原因,好像要走一段相当长的回头路。
“我只是很好奇,”和面对周思宁时不一样,傅晗能感受到她的脑海里没再像起了雾的毛玻璃那样朦胧,但她所清楚看到的也未必是真实,“方淙言那么激动,好像是我玷污了、羞辱了他宝贵的感情;我哥哥直接认定我的背叛,问都不问就判了我死刑。”
“假如占有欲、征服欲和控制欲都是爱的表现,那把这些都去掉了,爱还会剩下什么?”
“如果占有欲、征服欲和控制欲根本都不算爱,那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何夕铃的声音被电波煲得醇厚:“那你会不会选错人了,他是演员,也许更擅长用别的东西来粉饰目的和真心呢?”
傅晗爽朗地笑起来:“是呀,我不也是在粉饰自己的目的和真心吗?”笑到最后,话音里带着凛凛的寒意,“如果方淙言要让我们的关系看起来像个交易,我就要把他的身份坐实。”
“如果我哥哥认定,我为了争权肯不择手段、丧失了淑女的纯洁和天真,我就让他看到,他妹妹野心勃勃且没有底线的样子。”
虽然看不到何夕铃的表情,傅晗也能想象她微微蹙眉也挂着淡淡笑意的样子跟眼神。
“真没想到,从小到大我们受过的教育都说,仁慈和善良是美德,但现实世界只会把这些当做拿捏我们的软肋。”
现实世界还教给傅晗,所有事物至少都有一体两面,软肋与盔甲往往都是焦不离孟,相伴而生,只是无谓再跟夕铃继续深谈下去了,毕竟她们又不是——“预制好朋友”。
这个不经意提及的话题很快就延伸到了傅晗的生活中。
午后走出教学楼,又一次被同学用手肘撞了撞示意她看向椿树下的时候,她莫名地有些心惊肉跳。
太平山顶那个难得真诚的时刻后来时时回忆都像根倒刺,但方淙言的样子和眼前帽子眼镜加口罩全副武装的人显然没有一处是相似的,她只用几秒钟就认出了林川。
以他现在的人气,即便捂成了这样还是要冒很大的风险。
傅晗带他一路走向栈道尽头相对人少的海滩,很怕他会说出什么让彼此都尴尬难堪的话来,毕竟根据他之前提过的行程安排看来,这次的hk行大概率是个临时决定。
万幸,林川摘下口罩后的第一句话是:“我刚从玛丽医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