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橙阳十岁那年的生日，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他曾经听说过一句话，一个人是否成熟，与年龄无关，与经历有关。他当了十年天真快乐的孩子，经过那一天，好像真的变得冷漠而现实。

而那糟糕的经历，几乎成了他的梦魇，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出现。

他的父母季永望和周姜是家族联姻，有没有爱不知道，但在孩子面前一向表现得相敬如宾。

生日的前一个星期，他们还在商量该用什么形式为他办生日。

其实每年都差不多，他是主角，又好像不是，因为他的生日会总是有太多的人。大家都会来跟他说生日快乐，他甚至叫不出来那些人的名字。

他有时候会在视野高的地方，或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看这场生日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大家都说，他好福气，每一年的生日都如此隆重。

那他就是好福气吧。

可要问他喜不喜欢，他也答不上来。因为圈里的人都这么办，好像成了既定事实，喜不喜欢无关紧要。

那什么事要紧的？

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孙林女士为他煮的长寿面。在生日宴会结束后，他会跟着奶奶去她的别墅，在那里住上一晚。

孙林讨厌交际，可也交际了大半辈子。她知道这种场合吃不饱，所以叫吴阿姨提前做好很多浇头，煮面当夜宵。

她不做浇头，面一定会亲自下厨。

端出来是超级丰盛的一碗，炸到酥脆的小排骨、香煎荷包蛋、翠绿的小青菜，还有虾仁、牛肉丸子……结结实实地盖在面上，一层一层，吃也吃不完。

所以他记忆中的生日，总是幸福多一点。

季橙阳原先不知道，季永望和周姜既是利益共同体，也有各自的阵营。他们之间出现分歧，第一次为一个地点吵得不可开交。

他年纪虽小，主意却多。既然他们决定不下来，他就自己策划生日宴，于是把想法告诉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再操心了。

他提前做好了邀请函，让他们在约定时间到约定地点即可。

周姜摸着他的头，笑意盈盈地说：“我们橙阳真是长大了。”

季橙阳计划的是一场旅行。

旅行方案是跟奶奶一起做的。他知道家里人都忙，抽不出太多时间，所以地点选在国内一个很小众的海岛，坐飞机可以当天来回。

那天，他和奶奶早早到了机场，左等右等，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没来。他很确定，邀请函发出去了。

电话怎么都打不通，眼看着飞机就要起飞，季橙阳的头沉沉地低了下去。

手里捏着机票，眼泪落在票面上，把黑色的印刷字体晕染出一个小小的圈。

孙林安慰他：“没事，他们不来，我们自己去。”

季橙阳擦了擦眼泪，说好。

到了海岛，祖孙俩先去了餐厅。订的家庭版套餐，上了满满一桌。

孙林说：“看来奶奶今天不用下厨了。”

孩子的心情很快因为美食而重新好起来，只要有奶奶陪着，那些沮丧和失落的瞬间烟消云散。

可是饭还没有吃完，孙林接到了季永望打来的电话，“你们人呢？今天周博的酒店开业，正好橙阳生日来捧个场。”

季橙阳看她奶奶接到这个电话后的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仿佛两眼一黑马上就要晕过去。

“为什么去捧他的场？周博什么人你不知道？”

周家出了名的蛀虫，周姜的表弟，在家里受尽宠爱，性格养得无法无天。

孙林不希望季家跟他有过多牵扯，有什么事，周姜一个人出面就够了。

“你就等他打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把季氏拖下水……咳咳，”孙林太生气了，上了年纪，情绪一激动就容易气急。

季永望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好言哄着，“我看他这次是真心想做事，经营规划都做了，前前后后调研了不少时间，都是一家人，总得给他个机会。”

一向冷静优雅的孙林也有点克制不住，叫季橙阳在原地等着，她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海边的餐厅，出门就是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他们的位置紧挨着透明的玻璃窗户，孙林没有走远，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那天天气也不错，风和日丽，海浪在礁石上打着小卷。

餐厅里人不多，可以清楚地听到头顶上方悠扬的古典乐。

他一直看着奶奶，她背对着他，拿着手机的手不停地颤抖，然后直直的，从他眼前倒了下去。

季橙阳经常梦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每次做梦未必相同，可终点总是这样。

他被困在那个餐厅里，那个玻璃砸不破，门也出不去的餐厅。

他害怕，慌乱，惊醒时总是大汗淋漓，心有余悸。

就在昨天，梦境发生了转机。

他在玻璃窗里看见了一个穿着雾粉色裙子的女孩，穿过拥挤的人潮，替他扶起了奶奶。

女孩的脸被发丝遮挡，看不清，可他好像就知道那是谁，揪起的心脏渐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