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不知所措,姚女官恭送了姚尚宫,进了她所在的厢房,冲她招手。
楚昭宁慌忙起身,心“扑通扑通”狂跳,酸软着脚,随姚女官走近厅门。
监守门外玄甲侍卫齐刷刷看过来,个个目光如剑如戟,寒森森刺得她险些跪下。
“将咒语细细教县主背熟,若半道县主忘了,有你好受。”姚女官站在门外,冲她冷着脸喝斥。
楚昭宁慌忙一福:“都记下了。”
女官又向侍卫笑道,“此为送香的香匠,已获赵尚宫准许入内,请诸位放行。”
“喏!”侍卫应声。
楚昭宁手脚麻软地步入此间花厅,见地上满是碎玉渣瓷,屋内数位宫婢,正蹲身打扫清理。
“滚!”
云阳县主一声暴喝自纱障后传来,宫婢们拿着手里的东西陆续退下,唯留楚昭宁立在原地。
云阳县主放轻了声调:“你……进来!”
随之,纱障被两只芊柔玉手一撩两分,现出个脸庞珠圆玉润的丽人。
县主头戴金莲冠,身着翠绿道氅,面若银盆,额满颊丰……气质不饰而贵,气蕴不怒含威。
唯那双圆杏眼罩水含烟,悲色未消。
她快步闪入纱幛,县主手一松,纱障将外间隔开。
“代我送一封信去均州!”
“求县主救我!”
她“扑通”一声跪到县主脚下,与县主同时脱口而出……
不多时,她被姚女官亲自送出府门。
她向三个婆子借了十文钱,想最后吃一回,巷口东来客栈外售的糖梨糕。陈香坊赶着牛车,尾随在她身后。
放晴半夜小雨又生,毛毛密密,湿漉漉沾身。
她这几日心情若惊涛拍岸,前头水浪高高溅起,眼下却已化雾化风——天下足够大,何处不容身?
儿女婚事,历来是父母之命。
她生母上吊自尽后,外祖母闻讯当时就被气死,外公十多年前也已病逝。
楚家主君,也便是她那个污糟爹楚长禄,十年前又与织坊小娘子私奔,下落不明。
是以,莫说夫人做得她婚事的主,便是悄摸摸叫来牙婆将她卖了,也不会有人找来闹事……幸亏她与云阳县主有交情!
这么些年,夫人除了提过对香坊有大用的宋青阳,从不给她说亲请媒,只道家债未尝,无钱准备嫁妆。
她可在楚家做牛做马,甚至可终身不嫁,可若是要哄着宋青阳入赘,也来楚家陪她做牛做马——那是想都别想!
巷口墙根,偎坐着好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景国与西蕃一战五年。五年间,关中大旱又接洪水、蝗灾,官府逼税之下,好些关中百姓弃地来蜀逃荒避税。
见她走到东来客栈买糕,饥肠辘辘的流民们,尽都眼巴巴盯着她看。
楚昭宁要了一份糖梨糕,接过油纸包才一转身,左右两边流民一拥而上,哄抢她手中的点心。
点心扑落,散了一地,流民像水中聚食的鱼儿,在她身前挤成一团,连捡带吞。
她叹了口气,淡定看了一眼抢食的流民,又看了眼手里幸存的一块糖梨糕,将目光落向流民身后的暗巷里——那里偎墙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流民。
流民肩宽背阔,袍子破烂脏污,面朝着她,黑黢黢的喉结显眼地频频滚动,却未上来抢食。
“清高什么?活下来才有本钱清高。”她嘀咕,走近流民蹲下,将糖梨糖递到他眼前,“就你不抢,你不饿?这是糖梨糕,就这一块,不够你吃,我也没钱再买!”
流民披头散发,散乱的污发虽遮住了他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却从污发内高高耸出,还露着一张弓臂般线条的方唇,唇上支翘着好些干皮。
随她絮叨,流民隐在乱发下的眼眸定定看着她,并未伸手接去她的施舍。
见他呆怔不动,她涩声:“莫不,是个傻子?”
话头才落,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糖梨糕,埋头于双掌之间,将那块糕朝口中乱塞。
她被吓了一跳,才站起身,就见过来一队巡街使停在暗巷口,冲流民们扬刀啰唣。
“伐蕃已毕,我国大胜,圣人大赦天下:概不追讨往年欠租,荒弃田地归还原主。着令关陇各地流民即刻返乡,当地府衙提供粮种,补追春耕春种。”
“七日内,所有流民务必到府衙登籍录名,持州府发放的过所文书回乡。哪个胆敢隐匿不归,仔细你们的小命!”
她听得心头畅快,替流民们开心,也替自己开心。
“一场春雨一场寒,快找个地方躲着去,你万莫病了!”冲流民提点完,她双手遮挡头脸,自小雨中奔向牛车。
他略微抬起头,掩在乱发中的眼睛,直追楚昭宁兔子般奔跑的翠绿背影。
牛车消失在青石长街远方,巷口的巡街使也尽都走了,他才收回目光,沾满糕渣的干裂嘴唇轻轻翕动。
“本王烧得都快起火了,哪里还有什么春寒……二十四番花信风,始梅花,终楝花,春尽了!”
他声音哑哑的,语气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