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宇见儿子这般作态,垂眸痛楚道:“朕是允了你,待你大败西蕃归来,可以带走你母亲。可人吃五谷,哪能没个病痛?只惜她寿数……”
李槿年霍地抬头,深陷的眼眸已被血丝染红,冲皇帝低吼:“谁人害我阿母?说——”
见他如此,李明宇眼眶一酸,轻轻一叹,弯腰伸手:“打你母亲病了,朕便将她接去甘露殿亲自照料。她是病了,非有人害,你先起……”
李槿年猛地一探手,揪住皇帝的领子:“是王皇后,还是朱贵妃?”
李明宇一觑儿手紧揪的手,又将目光落在儿子五官扭曲的脸上,答非所问:“就算证实你母亲死于非命,又当如何?告诉你舅舅,你舅舅勃然大怒,从乌蒙发兵攻打景国,两国百姓再陷血雨腥风?”
李槿年紧盯皇帝的嘴:“你……再说一遍!”
李明宇索性将脸凑近儿子,平静地问:“抑或取朕性命,为你阿母报仇?”
李槿年蓦地瞪大双眼,嘴唇哆嗦:“是你害我阿母……是你害我阿母?李明宇,我要杀了你!”
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冯喜再也顾不得了,爬起身冲来,拼命掰扯汉中王的手,连哭带劝:“大王撒手!德妃早年对陛下非骂即打,还数度刺伤陛下,陛下若果真想处死德妃,何须等到今日?”
“闪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皇帝!”
两人扯撕几番,终是李槿年星夜兼程急驰七日,气血俱竭,疲软无力,被冯喜硬生生掰开了手,扑压在地。
皇帝脸上慌乱未收,一手捂着生疼的脖子,蹭脚连连后退,不过是想一试李槿年反应,未料李槿年真敢上手掐他!
他定眼将挣扎欲起的儿子看了须臾,虽未受伤,却被其弑君弑父的狠劲儿激怒。
眼眸戾然一恼,爬起身冲去,一把捡起弃在地上的横刀,直愣着目光朝李槿年走来。
“陛下,不要!”冯喜回头一觑,还道皇帝要斩杀汉中王,尖叫着起身反扑过去,抱紧皇帝执刀的手,“大王,快走,快走!”
李明宇将冯喜一脚踹倒,赤足大步走到李槿年面前,将刀柄掉转递去。
“朕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既然你深信不疑,那就将朕杀了给你阿母报仇!不必用手掐,就拿着这把刀子,将朕捅个透心凉。”
李槿年觑向眼前的寒森长刀,抬眸再看皇帝,霍地起身劈手夺过,长刀相指:“我自不信你!说,我阿母为谁人所害?”
冯喜三魂六魄皆灭,又爬起身扑来,又抱紧汉中王执刀的手尖声:“大王,不要!陛下,快走,快走……”
“朕早就不想活了,索性送朕一程,朕去地下陪她!”李明宇气到神智昏聩,抵前一步,将喉咙抵住冰凉的刀尖,“李槿年,你若不敢动手,那你就是孬种!”
李槿年心跳狂乱,喘息急促,眸光在刀尖与皇帝脸上频频移动,手中刀振振欲飞,崩溃咆哮:“说啊,说——”
“大王,大王冷静,冷静……”冯喜惊慌失措,松了汉中王的手,将皇帝推开两步,展开双臂挡在皇帝身前。
见儿子长刀相指,眼中杀意浓烈,李明宇双眸亦被血气尽染,厉声斥骂:“喂不饱,养不熟,教不化,训不服的乌蒙獠奴!”
话头刚落,冯喜的身子若断线的风筝,被李槿年一掌震飞,雪光一闪,长刀再抵皇帝咽喉。
他执刀的手颤抖不休。
伐蕃五年,他亲手杀了不少蕃人,砍了不少蕃人的脑袋。
每每被扑面而来腥膻血气所激,他就会兴奋得无以复加,纵马举槊,连捅带刺,所过之处蕃兵蕃将人倒马翻……
可是,皇帝的脖子就在眼前,只需将手中刀前递一尺,便能刀过血喷,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寒凉的刀尖再抵咽喉,颈间肌肤传来轻微刺痛,再看李槿年脸上按捺不住的杀意,李明宇心头一凛——怕是他这儿子,真心想要杀他!
皇帝冲头的热血霎时凉下,却阖上双眸,展开双臂,神色坦然。
“若朕一死能让你泄愤,那就动手吧!只是莫要误导你舅舅。景国百姓这些年过得不易,还望你宽宏大量,放他们一条生路。”
李槿年瞪着面色焦枯,坦然受死的皇帝,喉结频频滚动,眼中急速蓄满泪水。
他出生那日,正逢皇帝隆重迎娶皇后王蔷。
他满月时,皇帝方才去了阿母处,仅看了他一眼,立时便走。
三岁时,母亲抱着他,遁去了宫中的玉辰观,一住未离。
七岁时,皇帝派来禁军,扭住愤怒挣扎的母亲,将他连拖带拽,强行带离。
其后,他确实被皇帝带在身边,就住在皇帝常居的甘露殿偏殿,与皇帝抬头不见低头。过着被皇帝非打即骂,非辱即罚的日子。
太子和其他皇子尚有个假休之日,他却没有。
他得起三更,练枪槊弓马。禁军校头念他不得圣宠,下手从无轻重,时常令他摔得鼻青脸肿,手折脚断。
无论寒署,早读五更。学遍四书五经,三坟五典,经史军政,帝范治要……
所学,非是皇帝望他成才,而是使他每求去玉辰观看望阿母,被皇帝拿那些破书破文为难。
皇帝从浩如烟海的书文里,抽调只言片语,逼他写策论,或叫他默写某书片段。
那些行为曾逼得他,或在夜里望天捶地痛嚎,或急得打肿了自己的脸,或在皇帝面前叩求至额首溅血,只求皇帝放过……
每每见他如此,皇帝从不心疼,反对他极尽讽刺羞辱之能。
十岁起,除了在早朝为皇帝值卫于陛阶下,他还得每隔两日,就要去皇帝寝宫外面,值宿一回……
别的皇子不满十岁就出阁立府,他却在皇帝身边煎熬到直至十五,才被封了个二字郡王。
还是景朝有史以来,除了吴山王以外,唯二被撵赴封地的皇子。
皇帝勒令,若他剿灭汉中匪患,便容他去玉辰观陪伴阿母三月。为了那三个月的母子相伴,他在汉中拼杀五年,将汉中所有山头匪贼尽灭……
他从未视眼前这人为父亲,那些年更恨得夜夜咬碎牙关。若非阿母被皇帝拿捏在手,他早就一刀捅死这个昏君。
可为何眼下,他却下不了手?
李明宇微挑一道眼帘,见他满脸满眼都是痛苦的挣扎,又立时阖上,疲惫哑声:“朕这些年囊中羞涩,却也搜刮了私库凑了钱,给你建了一处宅子,想着待你班师回朝,能有个落脚之地。”
“算了,不说也罢!等死的心情可不好受,还是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动手吧!”
“大王不可!放下,放下,再不放下,奴就要喊人了……”
冯喜目眦欲裂,方才汉中王暴怒之下那一掌震得他五内俱伤,站不起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挪。
“当”一声,长刀坠地,李槿年双手揪紧皇帝的领子,脸上泪水横流:“杀你脏了我的手!说,究竟是谁害我阿母?”
李槿年手中刀落了,皇帝一直吊着的心也松了,可一直强压在胸口的翻涌之气却立时冲喉。
“朕说了,你娘是病死的,不是……”
几忍不住,皇帝一口热血疾喷而出,眼前一黑,膝头一软,身子猝然前倾。
滚烫的血喷了满脸,喷懵了李槿年,一口气尚未吊回,就见皇帝的身子朝他倾来。
他怆然一把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