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田溪亭颤巍巍起身,忿忿然嘟哝:“何来遭瘟的畜牲,竟敢伤了大王,也不知他有几颗脑袋可砍?”
声音不高,却尽入朱桓耳,听得他眉头一拧,转身步出。跨过半腿高的门槛之际,听身后的冯喜小声:“老令公留步!”
回头一觑,见冯喜正掩唇向田溪亭咬耳。
“大王在后殿不沐浴更衣,也不吃喝,还不许人进去掌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坐着……”
“唔?”田溪亭浑浊的老眼,朝冯喜一张,“这般怎成?”
冯喜朝田溪亭揪心颔首,又陪笑着小声:“陛下想请老令公劝劝大王,顺便将朝廷这些年的情形,向大王倒一倒。老令公曾教过大王两年书文,大王不曾冲老令公发过难,老令公也甚为回护大王,必能听得进老令公的话……”
见二人贼眉鼠眼咬耳不停,目光还两两往殿门处虚瞟,似在觑他,朱桓提脚的力道一虚,被门槛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狼狈稳住身子,左右两睨,见无人在意,朱桓正了一正袍子,径直出了下宫正殿。
府中随行听遣的老执事陈安,就候在下宫正殿院门外,他于院门口一现身,陈安立时迎来。
朱桓急走急问,声音颇低:“那老货呢,可已找到?”
陈安躬身相随,亦小声:“老家叔今日一听汉中王来了,躲去了影堂后面一间罩房。还是礼部官员急着找他商议明日祭仪,这才派人四下将老家叔找出。”
朱桓止步,阖目须臾,低骂:“道他就爱香药美人,偏与罗贞祥做下这天大的祸事。事既至此,不赶紧想法子,却为鼠辈做态,他是老糊涂了!”
“主君小声!”陈安慌神四顾,两道花白的疏眉皱成一团。
朱桓望天一叹,恨恨低声:“我这厢有人紧盯,祭仪也还有几日,回不了京。叫老货赶紧写信送去京中,让杜枕山替他将屁股擦干净了。”
陈安谨慎道:“官员身边随行家仆不多,陡然离开一个,极易为人察觉。若老家叔遣仆送信,恐……”
朱桓定声打断:“死便死他一人,万莫将晋王连累!”
朱桓的身影消失在下宫广院内不久,两位枢密使被一个内谒者监领着匆匆进院,径直进了皇帝的寑宫。
乾元皇帝李明宇,背倚榻背,憔悴着脸色,看着跪伏榻前的两个密使。
副使师无相拱手禀道:“听大王说,因伤寒高热,诸亲卫轮换着将大王绑在背上,带着大王骑驰入益州城求医。抵近益州时晚,亲卫向守城军出示帅印鱼符进城。因此行踪败露,惊动了罗贞祥。”
“若只罗贞祥一人,只怕没那么大的胆子。臣听说大王遇刺前后,宗正卿朱继礼,正巧在益州为晋王选妃,”正使萧无念接口,又小心翼翼推测,“是以,臣二人想,追杀大王的决定,会否为那二人合谋?”
皇帝阖目悠久。
借缉匪之名,行谋刺之举,症结就在那个乌蒙马匪身上。
乌蒙马匪木诺舟,久年流窜景国和乌蒙边境,初始劫掠西征大军的粮饷辎重,被汉中王带人伏击过一回元气大伤,无力再劫粮草,转而入蜀骚扰。
益州蜀锦华丽精美,名扬海外及西域诸国,重金难求。上月,他命锦院织造了一批蜀锦,用来奖赏班师大军,却被木诺舟秘密劫走。
撮尔小贼,手下匪卒为乌合之众,数量更是不多,何来那么灵的眼耳,何来那么大的能耐?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思及,皇帝启目望向萧无念,虚弱哑声:“师无相,你明日一早带一干密使入蜀,将益州刺史罗贞祥、锦院使董良卓密捕入京,不得惊动他人。”
师无相眉眼一凛,应声:“喏!”
皇帝若思若忆又道:“那个木诺舟行踪不定,若能一并抓了,最好不过。”
师无相眼帘一垂,又抬睫拱手:“若能探知木诺舟下落,臣定将其一并抓回。”
皇帝颔首,望向萧无念:“朕派你入蜀,可有误了,你和手下追踪江南富商们行踪?”
萧无念眼皮一抖,弱声回禀:“臣虽入蜀,手下们却未停跟踪。江南富商陆续有上百人已抵长安。明面上与晋王尚无往来,暗地里……却不好说!”
皇帝睨向萧无念,怒声:“明面上的事还需你查?明日一早你就回京。朕倒要看看,朱桓又想玩什么花样!”
萧无念瑟缩叩首:“喏!”
“还有一件事,”皇帝喘了两喘,眼眸两凝,“你派人,将玉辰观观主长宁大长公主,和那些老妃请离,送她们去洛阳上清宫修行,并将观中养老的宫女一并赠金发放归乡,再将玉辰观……给朕封了!”
玉辰观位于宫城之内,观中皆为女冠。有前朝先帝的妃嫔,老妃旧嫔身边的近侍婢女,还有终身未嫁、在玉辰观束发修行的长宁大长公主-李惠宁。
当年宫变,李惠宁因是女冠,又是他的亲姑姑,素来不掺和朝政俗务,逃过一劫。
阿依莫和亲进宫后,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不罢休,还以死相逼,要远离他,强要去玉辰观修行。
念着时局难艰,他允了她,还允她将牙牙学语的李槿年一并带去,大长公主将她和李槿年视如己出。
是以,当李槿年口口声声,向他质疑阿依莫死因时,他便想到了那个亲姑姑,李惠宁。
眼下时局一触即发,纵不能确定否是李惠宁向李槿年传递了什么消息,纵李惠宁年岁高迈、难舍观院,他也留她不得!
二使领命去后,冯喜赶紧将微温的汤药端来,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喂皇帝服下,又端来蔗汁为皇帝净口。
仅啜了一口蔗汁,皇帝便将汤碗推开,微喘着问:“尚书令和他那帮同僚,可有异动?”
冯喜接过碗放下,又双手呈上丝帕,应道:“其他人尚无异动,倒是朱正卿不甚对劲。”
皇帝接过丝帕,轻拭嘴角,“说来听听。”
“晌午时分,奴听礼部官员抱怨,说今日祭仪才过一半,也便是大王现身之后,朱正卿不见了影踪。入夜,礼部官员才在影堂后的罩房内找到他,却似受了大惊吓一般,走道时双腿发软,还是礼部官员将他架了出来。”
宗正寺卿朱继礼,是尚书令朱桓和朱贵妃的亲叔叔,亦是晋王的亲叔公,还是上月入蜀的择选使。
“未做亏心事,不怕鬼登门,他是这撞‘鬼’了。”皇帝冷笑了两声,拭嘴的手停下,又转问,“田溪亭可已去了大王处?”
“怎没将他吓死?”冯喜明白皇帝意指,眉眼怒了一怒,又应忙,“老令公已去良久。”
皇帝将帕子递还给冯喜,疲惫倚榻,阖目缓声:“你替朕去看看……他最好能听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