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又当挪向何处,她才不会错过罗天师进观的时机?
“走吧,走吧,看这情形,玉清宫的舍食是盼不到了。”
“晌午吃不到,也还能去安邑坊,赶一回杜大善人施的晚食,走吧!”
左右的老叫花们也被惊扰,显也了悟了观中情形,相携着起身陆续离开。
杜大善人?安邑坊有施粥处?
她迟疑半晌,方才捂着绞痛的小腹撑墙站起,缓缓跟在老花子们身后。临出益州前那夜,她哪曾料到,竟然沦落到在京城里讨口要饭度日?
浑身虚汗淋漓,眼前黑晕团团,楚昭宁大口喘着气,捂肚一步步缓挪,恍恍惚惚地,她竟然见张翼虎在她身前蹲下,豪气一拍肩膀——
“上来,为夫背你,我们找家人户讨口要饭去。”
她遥遥欲坠的身影之后,一辆朱轮双檐,檐悬金铃,檀木为骨、外裱沉香薄片的华贵香车,驶出玉清宫观门后缓缓停下。
帘子一掀,跳下来两个动作爽利的锦服男子。骑马伴行马车之后的四人,也赶紧下马。
一位六旬锦服老翁上前,向二人拱手:“主君、二公子,药铺施粥时辰将到,为何下车?”
被称为主君的人,身着宝蓝底金丝团花纹锦袍,头戴皂色软脚幞头,修眉入鬓,目似朗星,鼻若悬胆,玉面红唇……竟属绝色。
其人身边的二公子,身穿玄底绣金竹的蜀锦圆领袍,身姿英挺,飞剑眉丹凤眼,高鼻方唇,亦甚俊伟。
“晏叔,你带人先回去,我同二公子想在城里走走。就让马车跟着,走累了再回。”主君远眺道观外面的绿柳夹道,又收回目光落向晏叔,“施粥的事,就让靖朝自己去做,让人莫要插手。”
晏叔为难道:“小公子胆子小,那些氓流花子形貌凶恶,衣着污秽,万莫将小公子吓到。”
“晏叔尽管去做就是。他都七岁的人了,该当练上一练。”二公子一振手中香扇展开,扬扇一指主君,“便是吓到,他要怨就怨他自己的爹爹狠心,怨不得你。”
“那,”晏叔朝二人两揖,“老奴这就带着人回去。主君、二公子刚刚回京,还是早些回府里歇养才是。”
二人颔首,等人尽去,各摇着扇子缓走缓说。马夫驾着香气幽扬的马车,缓缓跟在二人后头。
“这罗鸿远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三番五回与他错过,想是欠了些缘分的。”
“姐夫勿忧。天子召天下道门进京,共举普天大醮,罗天师为九大天师之首,安能不到。”
“靖朝的病,遍寻天下良医未果,眼下就指望罗天师一救……究竟是何人要来玉清宫,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撵人,上柱香的时间也不给?”
“进观戒严的是龙威卫。龙威卫是天家的看门狗,当是那皇帝老儿要进观消遣。不过无碍,姐夫常年打点玉清宫知观,若罗天师落宿玉清宫,定会派人知会,此回断不会错过。”
“既然玉清宫求不得仙,你明日陪我去昊天观上香。”主君摇扇的手停下,修长如玉的手指,将扇柄陡然攥紧,“眼见就要端午,却遣了栖池去益州办险差,望他能安顺回来。”
二公子将扇子在掌中一合,咬牙骂道:“回来就遇上这等祸事,朱老货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竟让那人活生生赶了回来。就说该我去益州,栖池非要抢着去,你又揪肠挂肚,我也是难为。”
“你嚷嚷什么,小声着些!”主君扬扇的手一停,一睨二公子,又扬扇缓缓扇,“栖池脾性稳,心思细,他去自比你强。”
二公子将丹凤眼笑弯:“果真是自家的亲弟弟才瞧得上眼。既然如此,那我就在京城里好生玩耍了。”
“你办起事来不计后果不要命,晏家就余你这根独苗,我和他得将你护好了。”主君扬扇作势就要敲去,又嗔声,“你年已及冠,本当娶妻,却成日流连花街柳巷,若是染上花柳病,我如何向岳丈,向你姐交代?”
“你若不去灵位前上香告状,我爹我姐哪里知……”
二公子抬手将主君敲来的扇子挡了,忽地目光朝前定住。
“哟,那小娘子怕不行了。姐夫你看,我让她往左,她就往左,我让她往右,她就往右,”二公子笑嘻嘻扬扇左右缓扇,又将香扇往下重重一定,“听本公子命令,倒地……她倒了,哈哈哈!”
主君随二公子目光望去,见前方绕朱墙而布的绿柳道边,一个麻布衣裙、身纤肩薄的女子左右踉跄几回,勉力站稳晃了两晃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兴灾乐祸,非晏家风气,”主君将手中扇子一阖,重敲在二公子额头,“人既然是你咒倒的,那你就去看看。”
闻言,二公子一手捂额头,一手扬扇指那娘子愕然:“姐夫,你讲不讲理?她哪里是我咒倒的?”
主君止步负手,冲那娘子倒地的身影一扬下巴,冷脸命令:“想讲理的时候,我自会跟你讲理。可我现在不想讲理,快去!”
未几,楚昭宁隐觉身子被人摇晃,耳边有人鼓噪连声,语气浮浪又急促,甚为烦人。
“喂,喂,你醒醒,醒醒啊!”
“起来,给本公子起来啊你,快点醒来!”
她倒地前便觉不妙,又被耳边人催得心急如焚,无奈眼皮沉重有如山压,拼尽了全力也动弹不能。
“你快些起来,再不起来,本公子就要上手轻薄了啊!来来来,让本公子瞧瞧……哟,你这眉眼……咦?”
“晏云洵,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隐闻一声威斥自不远处响起,接着一只手撩开她额前乱发,一滞后悍然抚上她的脸,手指又缓缓抚过她的眉眼。
“不是吧……姐?”
耳边人语气一怔。
她惊骇和羞怒之下,未睁眼就扬手挠了过去,随之“嗷”一声惨嚎惊天动地,将她彻底惊醒。
她霍地睁眼,见面前正蹲着一个玄色锦服的年轻登徒子,正捂着腮帮子眼眸懵愣,未从被她袭击中回神。
她蹭脚虚软地连连后退,双手冲眼前人虚张声势乱挠,颤抖着声音尖叫:“滚,滚啊!”
那人松开捂腮的手,她才见自己将他的脸,抓出了数道血印子。
“竟敢伤我,你可真不识好歹!”那人伤脸火辣辣作痛,忿然瞪她须臾,起身扭头就走。
怕这人回头,她慌乱爬起身,手捂着剧痛依旧的肚子,跌跌撞撞往前跑。
明明是天子脚下,京城里何来这么多狂徒浪子轻薄人?这几日若非她凶神恶煞地骂,不顾性命地打,只怕早就被人……
只她未跑几步,腹中绵长的隐痛骤然变成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曲腰佝偻成一团,再挪不动。黑晕袭满眼眸,她失却意识,再次倒了下去。
“她将我抓伤了,姐夫你看。”
“你言语轻浮,被她误会,活该你受着。”
二公子晏云洵气冲冲跑近主君,将脸扬给主君看,手指频点自己脸上的血痕。
主君淡然望了晏云洵一眼。二人本就离得不远,晏云洵所说的话,他尽听见。
“看她将我这张俊脸挠的,今晚只怕要被浮香楼的花魁娘子嫌弃了。看她那眉眼,我还道是姐姐转世投胎来了,结果却是只凶悍的野狸子精。”晏云洵忿忿然。
“什么?你姐?”主君瞳孔骤然一凝,扬眸朝楚昭宁跌跌撞撞的背影望去。
“对啊,她眉眼与我姐极像,本打算摇醒她问上一问……哎姐夫,你去哪儿?”
晏云洵正说着,就见主君将扇子往他手里一塞,拔腿朝前头奔去,再打眼一望,恰见楚昭宁虚软倒地。
主君奔近楚昭宁,一撩袍幅单膝跪下,眼眸定在她被乱发覆盖的脸上。
屏息敛气须臾,他缓缓伸手过去,轻轻拨开她脸上乱发,目光漫过她的眉眼鼻唇,他眼眸徐缓缓散大,继而迸溅出璀璨星光。
“像吧?姐夫,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只我姐贤淑温婉,哪似她这般泼悍?”晏云洵捂着脸撵了上来,在主君身边弯腰低头下望,口中碎碎念着。
忽又手指楚昭宁下裙,晏云洵惊叫连声:“姐夫,此女怕是小产了吧?你看她后裙布幅上,染了好大一团血。”
主君从沉迷里回神,目光移向所指处,果见她堆聚在脚边的下裙布幅上,染着暗红的血迹。
“去,让何伯将马车赶过来。”主君沉声,伸手揽起楚昭宁的头,将她揽入怀里,又将她双腿揽住,抱着她咬牙直身而起。
“难不成要带她回府?”
“既是小产,便正是性命攸关之际,废话那么多,快去!”
晏云洵小跑着离开,冲遥缀其后的马夫大力招手,大喊大叫:“何伯,快些上来,主君捡了一个小娘子,就快死了……”
揽人在怀,朝马车疾走,主君的目光一直定在楚昭宁煞白的脸上。
他那双一如楚昭宁一般的杏核眼里,有晶莹的水汽渐聚,继而盈眶,灿灿欲坠,神情如堕梦中。
“云卿……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