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红檀书案旁侧,长条的细脚翘头香几后面坐宋娘子,她面前摆着缕金卷边荷叶香盘。
靖朝坐在她身边的圆凳上,由宋娘子牵着小手,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线香,在香炉内的香灰上描画着什么。
看清屋内情形,他眼眸潮润,怔忡良久。
宋娘子妆成云卿的发,穿着云卿的衣,坐在云卿爱呆的书房内,同云卿疼之入骨的儿子柔声慢语……
“我们两个好厉害,画了一只白毛红嘴的大鹅呢!”
楚昭宁看着香盘内,勾画成形的香药白鹅,向晏靖朝诱哄:“跟我说……大白鹅……白毛红嘴的大白鹅。”
这两日,楚昭宁察觉这位小公子,一个连贯的句子也说不利索。他两岁失语时,正为“呀呀”学话之年,却荒度了五年时光。而今七岁,一切要从头学起。
只他前头还算乖巧,有样学样,到眼下任她怎么教,他只是木呆呆望着香盘,一个劲儿摇头,拒绝学话。
她耐着性子,以线香指着香盘内,再次诱哄:“朝儿乖了!来,跟我学一遍,大白……”
“大…白…鸭!”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昭宁尚未回头,便听晏靖朝学舌:“大…白…鸭。”
她霍地转首,见杜枕山不知何时进了屋来。
他就近近站在她背后,垂眸望入香盘之内,泛红的眼眸有盈泪之状,嘴角却噙着忍俊难禁的笑。
晏靖朝见爹爹来了,从圆凳上滑下抱住他的腿,冲他兴奋地拿手指往小脸上乱指,结结巴巴显摆:“眼、眼睛,鼻子,耳兜,毛毛……”
“是耳朵,眉毛。朝儿学了好些新话,真厉害!”杜枕山揉了一把儿子的头,目光再次落入香盘内,笑着道,“宋娘子描的这只白鸭……真是维妙维肖!”
楚昭宁站起身,垂着眼帘,虚弱着声音更正:“这是……白鹅!”
她养了、看了白将军十多年,自觉画得最好的就是鹅。更将白将军的小模样,亲手绣到自己的小衣上。
谁知张翼虎嘲笑他,这位主君竟然也认差了——果真是她画技拙劣?
杜枕山握拳抵鼻,忍了一霎,笑着转言:“你竟然还会打香篆?”
香盘内,是她拿香几上的香药药粉,用线香在药粉堆上,勾勒出来的一只所谓的“鹅”。只是这“鹅”扁扁的身子,短短的脖子,不见半分浮水白鹅的优雅影子,勉强算得上一只鸭子。
晏靖朝没见过鹅,却见过鸭子,是以死活不学她说话。
香炉内的“白鹅”旁侧,用红色香粉描绘“白将军”三字小楷。笔画骨力遒劲,若非他亲眼所见,定不信是出自宋娘子之手。
她能识文会写字,还会打香篆……熏香、燃香之家必定富贵,也不知她是何样的家世背景?
这几日他手头事忙,好在明日能得一日闲暇,当找机会向她打探打探。
他抬起眼帘笑盈盈看她,眸光流转……这么些年,他求遍神医拜遍佛都不能使靖朝开口说话,于她却手到擒来。
只他前头领教了她的脾性,不敢逼她太甚,后头待有机会,为了靖朝,也为了他,他定要想办法将她留下。
见将她逗得垂眸不悦,他朝香炉内微微一支下颔,索性又逗她道:“它叫白将军?果然鹅如其名,威风凛凛。”
楚昭宁前被他隐晦戏谑,听他又接着戏谑,虽知他并无恶意,却还是臊红了脸道:“我打小养着一只鹅,给它起名叫‘白将军’。只我画技拙劣,未能绘出它的风采,让主君笑话了。”
杜枕山复将视线从香炉内,移到她脸上,目光渐凝。
他眼前,明明是另外一个陌生人,偏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浑若云卿再生。只是“云卿”右边脸颊上,和鬓边青丝沾着数粒粟米,污了她冰清玉洁的容颜。
他松开晏靖朝的手,自袖中掏出绣有红梅的素帕,手长长伸来拭上她的脸颊。
突然的举动,令楚昭宁怔怔垂眸,目光随他的手帕移动,不明所以。回过神,警觉这举止太过亲昵,她稍稍后仰了头将脸挪离。
杜枕山回神难堪一笑,将帕子轻轻攥入掌心垂下,牵着晏靖朝柔声:“晌午当已备好。除了宋娘子和朝儿亲手绑的角黍、一些菜式,还有菖蒲和雄黄酒。虽明日才是端午,但今日我们也可过上一过。”
楚昭宁腻迟迟不动,轻声道:“我已同沈妈妈说了,厨娘会将饭菜送来。”
晏二公子不好相处,所以在晏府这七日,她能避则避。
更何况杜枕山容颜俊秀绝伦,笑容甚为璀璨,看她的眼神更若春泉两泓想将她溺毙,令她一举一动都要拘着,心也总揪着,颇不自在。
杜枕山偏头沉思,笑应:“也好。靖朝烦了你一上午,我将他带走,使你清静清静。食罢晌午,我就带你过杏园坊去。”
回来路上,晏云洵嘴脸难看,若二人在饭桌上起冲突,明日的节日就不好过了。
楚昭宁哄着晏靖朝耍了一上午,教他说了一上午的话,已是口干舌燥,见杜枕山如此贴心,便未推辞,“嗯”了一声。
杜枕山又哄又骗地扛走晏靖朝,父子二人走到院中,楚昭宁这才想起,她要推辞随他杏园坊的事。
她赶忙追去,才跑到正堂门口,就见长平进了院子,迎上来向杜枕山回话。
“今日一早,玉清宫的知观遣人来了。罗天师今早抵京,已落宿玉清宫。知观问主君要哪日过去,他才方便提前向罗天师请示约见。”
“你遣人过去,同知观说……”杜枕山回头一望东厢屋门,略思,向长平应道,“那就……端午节次日午时过后,我会俱重礼去拜见天师。”
那个人就在玉清宫里住着,他已派人向令公应承端午节后行动,便假此时机,进玉清宫探探情况。
楚昭宁缩回屋内,手指抠着门上朱漆,眼眸焦虑乱闪——罗天师竟然已进玉清宫?
杜枕山虽富有,也不过是个商户。
玉清宫知观频频派人,向他知会罗天师行踪,他还能正明光大进出玉清宫,定是有些手段和背景的。
她却无户无籍,那玉清宫定是进不去的。
要不,想个好借口,找个合适的时机,看看杜枕山会否愿意携她同去?
看来这个杏园坊,她得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