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靖朝一面给点黄,一面笑着学舌:“黄龙下凡护爹爹,百虫见了把头低。”
杜枕山看儿子的眼神一滞,震惊须臾,一把将儿子搂入怀里,阖目紧紧。
这是五年以来,晏靖朝头一回完完整整说好一句话,且将“娇儿”活换成了“爹爹”,他怎能不喜不惊?
向宋娘子请留话在他腹中沸腾,怕被打搅,他让罗妈妈领走晏靖朝,去栏边看江上热闹。
从儿子背影收回目光,他这才双手擎杯,向她激动道:“朝儿五年不曾开过长口,娘子来我府上短短几日,他竟然……”
带儿求医五年未果的辛酸涌上喉头,他话语哽结,眼尾泛红,仰颈满饮一杯雄黄酒缓了缓,这才向她倒置空杯,又放杯拱手虚虚一揖。
“千言万语难表心情,唯谢娘子大恩大德!”
“若言恩德,当是我向郎君敬谢。只我身无长物,便借郎君之酒,谢郎君之恩。”楚昭宁学了他的样子,双手端杯豪气一仰而尽。
她从来不曾沾酒。
浓烈的雄黄酒入口,一路从唇舌烧进了喉,又沿喉管烧进腹中,激得她一口气吊不上来,眨眼满脸涨红,掩唇呛咳连连。
见此情形,杜枕山掏出手帕迟疑须臾又纳回怀中,向侍立在身后的婢女吩咐,“换葡萄酒来。”
接过婢女手中的琉璃酒壶,他起身给她满上,试探道:“不知娘子,酒量如何?”
楚昭宁喘息稍定,尴尬掩唇,冲他笑喘着道:“咳咳,不曾吃过酒,竟然如此辣喉,我怕是再吃不了。”
“这葡萄酒是甜口,不呛喉。”杜枕山向她殷勤举杯,脸上梨窝深漾,“今日是端午节,某就腆脸请娘子多吃几杯,就当向先尊圣人致敬了。”
楚昭宁迟疑须臾,只能举杯浅啜。这殷红如血的葡萄酒自带一股果香,入口绵甜,很让她受用,便仰颈满饮而下。
“娘子脂粉未施,钗饰未戴,可是那些物件不合娘子心意?”
“我打小清苦惯了,没那福分和气度,扮上不过沐猴而冠,不像话。”
“娘子识得文字背得诗,又学过医理,还会打香篆,哪像是清苦人家出身?再说那些钗饰也甚普通,与其说娘子不配,某倒觉得,是它们配不上娘子的气韵……对了,娘子家世何样?”
杜枕山先夸后问,一席话挥洒自如地问到家世背景,楚昭宁心头一紧,握杯的手也紧了一紧,镇定地胡诌:“识字懂医,是赖我那道医外公所教。会打香纂……那是为了填补家用,打小在一家香坊做雇佣,同香工学来的。”
杜枕山颔首一笑,并未追问,提壶倾身过来又给她添酒,她忙放杯以就。
箸菜未吃,粒米未沾,前头猛灌了一整杯雄黄酒下肚,现又被杜枕山连番敬酒,几轮下来,她脸上红晕满布,脑子也昏蒙起来。
杜枕山笑吟吟再度向她举杯。
“听云洵说,娘子七日后要走?不知娘子往后,有何打算?”
楚昭宁眉头一跳,求带玉清宫的话在口中呼之欲出,却找不到衔接的口,只能含糊应道:“自然是……去找我那亲戚。”
“若是找不到呢?”
她只觉自己口中这条舌头不听使唤,僵舌僵唇地道:“我还有制香、调香的手艺。长安香坊应当不少,我会、会去香坊里寻个活计。”
“据我所知,长安城的能工巧匠,日俸多则一两百文,少则三五十文,还得五更起、半夜睡,甚是辛苦。再说娘子在长安并无户籍,怕是难找香坊高俸聘请。且娘子不知长安物价,光说赁宅租屋这一项,一月花费多则上万,少则数千……”
他口中频频蹦出数目,将楚昭宁听乱了脑子,心头算不清帐,无奈地以手支额,迷离了盈水含烟的醉眼。
“这些年为治靖朝的病,不敢说花了金山银山,巨万当有。得遇宋娘子,我仅花了几付药钱,便能使靖朝开口说话,娘子又能识文断字……”
见她半醉的脸上隐隐泛愁,杜枕山修眉悄然一挑,自觉时机已到,便拱手向她坦诚心思……
“如蒙娘子不弃,某想厚颜礼聘娘子为晏靖朝的蒙师,每月奉脩金十贯,膳宿全包,节庚红彩、衣裙头面、及其它零散需求另算。”
十贯?纵楚昭宁醉了神智,依旧被吓到,震惊地看着他。
在楚玉香坊埋首苦干多年,她一月也就能得穆云香赏个百八十文,用作买女子私用之物……
见她似已动容,杜枕山趁热打铁:“某不知娘子亲戚家世如何?就算为皇亲国戚之家,娘子前去投靠终归是寄人篱下。若能自谋差事,不伸手向人,当会硬气许多。”
楚昭宁心头大动。
杜枕山所言极是。就算见到罗天师,并给县主带去了天师口信,得县主帮忙落户京城,她也确实要自谋住处和生计。
只她哪有资格,做教书育人的先生?遂大着舌头羞惭道:“这个……我哪像做得人蒙师的样子?会误了小公子学龄。”
杜枕山赶忙接道:“我乃商户,不求他金榜题名,能粗粗识得文书就好。”
她满脸纠结,一望满脸期待的杜枕山,又垂眸默声……在杜府何尝不得看人眼色?
杜家的蒙师,她甚为难做!
她不想为了有屋遮身,忍受晏二公子又撵又骂;不想为了丰厚脩金,未婚未育就被小公子叫“娘”;更不想为了有依有傍,被杜枕山当作另一个人。
在益州楚家看人脸色吃了二十年的受气饭,逃出益州前的那几个日夜,她不打算再过那难熬的日子。
更何况,她虽能识文断字,于教授童蒙一事无从下手,委实怕误人子弟。
杜枕山强作镇定笑望,见她垂着眼帘不应,脸上神情还逐渐沉凝,只怕一个抬头就要拒绝,便赶忙道:“要不这样,娘子且先在我府上住着,想找你那亲戚随时可去。寻不到再应我之请,可好?”
“多谢郎君体谅。”楚昭宁松了一口气,若是见不到罗天师,她只能腆脸暂且在人府上住着。
可一想到晏二公子那撵人的泼横模样,她心头紧迫起来,口中嗫嚅几番,醉醺醺的脑子里灵光一闪,扬手软软虚指水亭远方。
“不远处,我见有一里坊甚为热闹。郎君若是得闲,明日下午可否携我一游?”
“那里是曲池坊,坊内千行百业尽有,确实热闹。”杜枕山眼眸一亮,自是愿意作陪。
待要应她,却又想起明日午后有事外出,便道:“只不过,明日午时过后,我得去玉清宫一回。要不明日晚些时候,我带娘子去逛上一逛?”
楚昭宁心头突地一跳,托腮勉力支撑重如千均的头,大着舌头,迷离着醉眼道:“进、进京后,我在玉清宫外头呆、呆了三日,听人说观中若人间仙境,可真想进去瞧上一瞧,只可惜玉清宫是、是皇家道观,寻常人是进不得的。”
“玉清宫常年向百姓施舍的粥食粮米,皆是由我供奉。”杜枕山见她醉眼里满是憧憬,便向她自持一笑,“是以寻常人进不得,我却进得。娘子若想进去,明日带你同去就是。”
虽他未说是去拜见罗天师,却应了带她,楚昭宁激动得摇摇晃晃站起身,双手擎杯敬他:“谢、谢郎君提携!”
见她仰颈饮了满满一杯,学着他的样子倒置空杯望着他笑,杏眸里泛着水盈盈的醉光,脸上遍染如脂似霞的酡红……容色之美,醉憨之娇,芙蓉难比!
杜枕山忘了陪饮,眸色若失若惘……金银首饰、锦衣厚奉打不动宋娘子,仅同意带她去一回玉清宫,看她这情形,竟然雀跃得振翅欲飞?
飞倒未飞……只见她搁杯未稳,手扶额角身子几晃,便若醉玉颓山朝后软软倾倒。
他大惊,霍地起身冲去,将她一把揽纳入怀,揪心轻唤:“宋娘子、宋娘子……”
宋娘子勉力启开眼帘,目光泛着醉意漫过他的眉眼鼻唇,殷红到几欲滴血的嘴唇翕动几番,眼泪花花地冲他难受:“张翼虎,我、我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