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艘赤金龙舟遥遥领先,直直朝悬着角黍的朱杆冲去。
眼见就要接近,一叶玄舟突然发力,若离弦之箭疾疾撵上赤金龙舟,眨眼两舟成齐头并进之势。
赤金舟上,身穿朱色短打水衣的俊美鼓手,突然举槌猛擂牛皮大鼓侧面,舟上桨手应鼓令将舟身拨斜,尖削的舟头对准玄舟斜刺顶去。
玄舟桨手见势不妙,伸桨朝赤金龙舟抵来。
两船对冲之下瞬间倾翻,两舟桨手、鼓手尽皆落水。
紫云楼顶阁,四面落地雕窗大开,皇帝李明宇正于阁中观赛。江中那番激烈形势入眼,看得他半枯的眉头一挑,目光甚为意外。
他身侧,皇后王蔷见赤金龙舟倾翻,桨手、鼓手齐落水中,嘴角轻蔑一挑,愉悦起身朝皇帝草草一福,“妾已见今日最大的乐子,满足了,回宫了。”
李明宇伸手捏住皇后的手,笑哄着道:“你今日愿意陪驾,不就是为了避开汉中王?他好不容易答应进宫与云阳县主见面,就多留些时间给他们。二人若能两心归一,百日之后,朕赐婚时也能和和顺顺。”
皇后看皇帝须臾,惆怅道:“你的那位朱美人,见她儿子没能抢到头彩,须臾就会赶来叫屈,妾嫌吵得慌。便不回宫,这紫云楼,妾身也呆不住。”
“朱贵妃性子是张扬了一些,却还是知晓礼数的。”皇帝将皇后拉坐下来,展臂揽过皇后的薄肩,讪笑着转言,“对了,你将汉中王与云阳县主,安置在何处见面?”
皇后拨落肩头皇帝的手,眉眼轻嗔:“臣子们进进出出的,陛下注意礼数。就安置在承香殿外的百花香圃,园子里芍药花开正盛,甚为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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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承香殿之后,百香花圃内,芍药与牡丹齐艳,蜂蝶团舞如云。
圃间有亭,四面八角,朱栏琉瓦,纱幔四蔽却被午风拂起,露出亭间对坐的二个人。
云阳县主王裕英盛妆华衣,清冷着眉眼,目光弥散于亭外,意识倥偬于姹紫嫣红的芍药、牡丹之间。
因李槿年处于丁忧孝期,不得饮酒,她便自顾自饮着时令佳酿,喝至脸上红霞遍染,防若此间仅自己一人。
李槿年身着宽袍大袖的玄麻孝服一套,戴玄金三梁远游冠,大马金刀坐在亭中玉几前,蹙着一双浓墨刀眉,亦是冷淡着眉眼自顾自吃着菜肴。
时久,他眉眼未抬地道:“菖蒲酒虽然清香,毕竟辣喉伤胃,县主身为女子,不当这般无度豪饮。”
二人并非初见,再见却已是六年之后。
今日见面时起,云阳县主在前、李槿年在后,二人在花圃内一前一后走了好几遭,愣无一人说话,若被双双夺舍。
晌午,皇后身边的赵尚宫见此情形,引二人入亭对坐共饮,宫人散在亭外,给二人便利。
可二人依旧一个眉眼清冷,一个神情不耐,一个自顾自地吃着菜,一个自顾自地吃着酒,未谈只言片语。
见李槿年陡然出声,王裕英泛着醉意的圆眸,轻悠悠移至他脸上,嘴角噙上了冷屑的笑意。
她不仅不听,还伸手提起碧玉壶,将饮空的酒杯复又满上,直勾勾看着他厌烦的眼眸,猛地一个仰颈再次灌下一杯。
挑衅?李槿年刀眉一拧,抬臀探身,大手伸过玉几,将王裕英仰头猛灌的碧玉杯一把夺下,又往玉几上“当”地一弃。
绿莹莹的碧玉杯,在玉几上溅着酒液跳了几跳,“砰”一声坠地,碎成了几块。
李槿年摔杯的力道颇大,他委实忍无可忍!
明明是王家三求四请好些年,死皮赖脸要与他结下姻亲,云阳县主一个二许之女,有什么资格在他扮这高傲姿态?
王裕英本已许嫁鲁国公褚建业长子-褚时彦,六年前东宫传出秽闻,时年十五的王裕英,在大婚前被故太子李泰平酒后欺凌,失了清白。
消息甚嚣尘上,朝野皆闻。
鲁国公要向琅琊王退亲,王皇后与皇帝向鲁国公施压,王裕英长兄王君泽带着人,找到决意退婚的褚时彦劝说不能,将其殴打至残……
至此一发不可收拾,王褚两家姻缘两散,成了冤家。
随后,王裕英被皇帝册封为云阳县主,成了李泰平的钦定太子妃,坐实了东宫传闻。李泰平却于五年前,暴亡于一位绝色面首身上……
眼前这位绝美县主的往事,李槿年尽悉尽知。
他并非计较之人,可他委实讨厌王家,更还亲手拆看了那封……王裕英写给天师罗鸿远的密信。
只他不便将宋梨花抖出,只能装着一无所知,忍受这场身不由己的会面。
王裕英倒好,一个县主对他这个郡王无礼也罢,还目下无尘,仿似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李槿年站起身负手垂眸,冷对她寒霜满凝的脸,尖酸刻薄道:“别以为生了张国色芳华的脸,就敢在本王面前嚣张,天下绝色女子多得是。也别以为有皇帝、皇后和你爹撑腰,就敢在本王面前呈威风,你往年那么多污秽传……”
未料话说得顺口,李槿年倏地闭嘴,将揭短的话强咽回去。
王裕英却已听出他的后话,圆眸瞬间噙泪,一直绷着的脸面若玉山崩塌,碎为齑粉。
羞耻难当,她起身以手扶额,啜泣着踉踉跄跄奔出朱亭。
李槿年七岁便待在皇帝身边,深悉宫中传闻,安能不知她的那些往事?
她讨厌此人狠戾毒辣,也深悉此人贱嘴毒舌。
迫不得已会面,她一直端着架子,就怕被他小觑轻贱,却依旧被他轻贱……她无地自容,唯有遁走。
百花厌眼,往事厌心,身后还有一群远远跟来的宫侍,令她厌起了自己这条千疮百孔的性命!
脚如踏云,身似浮萍,心若飘蓬,恍惚着眉眼,她似见白云之间、青崖之上,有人背身而立,衣袂飘扬,若仙人临世。
三前年,她匿居青城山上,罗鸿远亲手为她施针煎药,一招一式带她习练强体之术,同她讲鸿蒙太初,三山四海、七经八脉……
她向他哭诉不堪,他尽都听去,却不以为意:“人之皮囊乃天公傀儡,来此世间演三万朝暮悲欢,皆是戏尔。既然是戏,何必演得入心?”
她不愿习练健体之术,冲他耍过赖皮、撒过泼,却从来拗不过他,被他拎上高高的山崖,领着她一招一式练习,与他比肩同步,日日同观金光破云……
可当她向他坦露心迹,却被他冷言冷语撵离下山。
“山上是草棚茅舍,宿不得天凤仙凰。尊主为金尊玉贵之躯,病情已愈,当归凤池龙阁。下山去吧,恕贫道不送。”
她心头不甘!
可纵使不甘,他不辞而别离蜀,去了均州。她也被押回长安,被皇后软禁在宫里,强要她应下与这粗鄙莽夫的婚事。
什么母仪天下,什么金尊玉贵,什么王家命运,什么世家前途?
她只想陪在天师身边,随他游走四方,施医赠药,同他将这三万个朝朝暮暮,演到双双谢幕。
忽地,她踏足花圃田径间的脚踩中绵软之物,随之脚踝传来刺痛,若被利齿噬穿。
猝然惊醒,她止步垂眸,提裙觑见一条纹色花斑的长虫,被她踏足脚下。长虫尖牙咬在她雪白的罗祙间,蛇身在她脚下虬结扭盘。
“蛇……蛇……”
尖叫声刚从她喉咙里溢出,便有一道人影疾风般掠至身前。
李槿年一个弯腰,将咬在她脚踝的蛇头擒住扯出。两手一头擒蛇头,一头攥蛇身,大力一拉,硬生生将毒蛇扯成了两半,又左右远远一抛。
“麻烦!”她尚未从惊骇中回神,他埋怨后将她拦腰放倒在花丛下,三两下扒下她脚上罗袜,将赤足抬至膝头,俯头啜上伤口。
他一气呵成,动作麻利得来不及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