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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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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绕过玉清宫高大的朱红宫墙,从后门进入观内。

沿途频遇成队巡逻、甲胄鲜明的龙威军。楚昭宁噤若寒蝉,心弦绷紧,即便有帷帽遮掩,也将头垂得极低,紧跟两人步伐。

玉清宫占地极广,奇花异草掩映着重重宫阙,中心是一弯碧澄如洗的新月湖,湖上三座玲珑小岛各建有一座皇家斋宫。

临近碧湖,玉玄道长将二人引入湖畔一处宫殿。

进入殿前广院后,玉玄道长止步,转身道:“二位请在此稍候。待贫道入内通禀,稍后会有天师座前童子出来接引。二位若有话要问天师,可向童子道明,由童子代为转述。”

杜枕山闻言怔住:“不能面见天师?”

玉玄道长面现歉意,解释道:“天师带疾赶路入京,病情尚未痊愈,不便面会宾客,郎君见谅。”

见此情形,杜枕山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颔首应允:“有劳道长。”

楚昭宁悄然拢袖,指尖隔着衣料紧紧捏住,藏在袖笼深处的那方小小纸笺,掌心微微沁出汗意。

玉玄道长进殿后不多时,带着一位约摸十二三岁、神情端肃的小道长一同出来。

“这位是天师座前侍奉的鸣鹤小道长。”玉玄道长向二人介绍,“二位请随小道长进去吧。”

往年楚昭宁只在清明回乡扫墓时,才有机会顺路给罗天师送一次香,对天师座前童子并不熟悉,不认得这位小道童。

小道童引着二人进入含香殿中堂,在一扇巨大的锦屏前停下脚步,转身向杜枕山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道:“师尊吩咐,郎君欲为令郎诊治癔症,需先推算令郎生辰八字。有劳郎君写下,由小道转呈师尊过目。”

杜枕山此行本意是想,重金延请天师过府为晏靖朝诊治,见此情形,只得打消念头。

小道童引二人至中堂书案前,铺纸研墨,伸手相请。

杜枕山提笔,端正写下晏靖朝的八字,呈给小道童。

小道童接过,转身欲走。

楚昭宁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方折得极小的纸笺,上前一步拦住小道童,叉手深施一礼,双手将纸笺奉上。

“我有一位故友也身染沉疴,这是她的生辰八字。斗胆烦请小道长一并转呈天师,恳求天师慈悲,测一测她这病情……何时方得好转?”

求罢,她屏住呼吸,紧张望着小道长,唯怕被拒。

她的举动出乎杜枕山意料。他凝眉望她,眼中闪过疑惑,却未出声。

小道童收下她的纸笺转身离去,杜枕山才上前一步,半笑不笑地道:“宋娘子央我带你来此,原来并非只为观赏观内风光?”

楚昭宁强作镇定,向他隔着帽纱笑着胡诌:“是为欣赏风光。只是昨夜突然起了个念头,想着玉清宫乃天家道观,必然高人云集。若是能得哪位仙长,指点一二我那故友的命数,自是再好不过了。”

杜枕山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理:“良机难得,娘子为何不求测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句话戳痛心头伤疤,她一默轻声:“我只晓得出生年月,却不知日时,是以无八字可看。”

“原是如此。”杜枕山微露愕然,眼中浮起心疼之色,思及她口中所提“故人”,又问,“你的那位故人,可就是你那亲戚?”

楚昭宁顺口接下:“正是。”

杜枕山暗自深吸一口气,望她一笑,未再言语。

不多时,小道童自中堂锦屏后转出,走近杜枕山行罢子午礼,一板一眼转述起来:“师尊说,令郎在五年前始行忌神大运,天干忌神重克印星。印星为母,恐母有难。是以,令郎五年前始患之疾,乃为天疾,药石难医。”

杜枕山听得头目一眩,强稳心神追问:“何为天疾?”

小道童认真回话道:“胎元所带、先天隐伏、受大运流年刑克,显现之顽疾,乃为天疾。四时不正之气所侵,五谷腥荤所害,七情六欲所伤而病,是为人疾。地疾则为受邪魅祟害,颠倒妄语,神志不清……”

小道童话头顿住,神色一哀,伤伤心心地叹了口气,又道:“人疾药石针灸能治,地疾邪崇鬼魅可驱,唯天疾无治矣!”

“犬子所患天疾,药石难医……”杜枕山阖目捂住心口,语气哽涩,“如此说,犬子会一生带疾?”

见他痛心疾首的模样,小道童抬起手背抺了两抺眼睛,向他释惑:“郎君且莫忧心!师尊推算,令郎自今年下半载起,大运转行地支星君,克印之象减弱,会有一位女贵人现身,生扶令郎命中印星。再过五年,此疾可望大好,静待机缘便是。”

女贵人?杜枕山霍地启眸,直愣愣望向宋娘子。

楚昭宁心思全在小道长身上,待其陈述一毕,她赶紧上前一步,叉手施礼急问:“敢问小道长,天师如何批复我那故人八字?”

小道长望她须臾,咬了咬唇,轻声:“师尊未曾开口向小道说起。”

楚昭宁心头重重一沉,抱一丝侥幸追问:“可是天师未阅?”

小道长搔了搔头,小声道:“师尊……看了。”

帷帽之下,楚昭宁眼中光芒瞬间熄灭,手脚冰凉,憋了须臾才苦涩道:“如此……看来我那位故人,与天师终究是无缘了!”

小道长歉意欠首,抱子午礼送客:“师尊入京不久,车马劳顿,就不多留二位了。”

目送小道长身影转入巨大的锦屏之后,楚昭宁僵立在原地,强烈的不甘如沸水在心头翻滚。

县主嘱托之言犹响在耳——“无论天师如何回应,定要将话带来!”

天师却不给只言片语,她拿什么去向身陷囹圄的县主交代?

望着隔开后寝的巨大锦屏,她直愣愣移步,想要强行闯入后寝,当面向天师问一问,何忍对县主见死不救?

杜枕山本已转身,却未见她跟来,回头一看,见她竟朝锦屏走去,像要闯宫,赶忙出声提醒:“宋娘子?”

楚昭宁被这声呼唤惊醒,陡然止步,转身快步朝杜枕山走去,心口怦怦狂跳。

她是宗正卿朱继礼之逃妾,它朝若东窗事发会连累天师,万万不可与天师相认。

何况,县主与汉中王身份无比尊贵,二人婚事还是由皇后牵线,天师却仅是个道人,又能做何?她怎可为难天师?

两人快步走出含香殿大门。

台阶之下,玉玄道长在原地等候,见二人出来,伸手一引:“二位请随贫道出观。”

转出广院,三人沿着风景如画的湖岸前行。

岸边遍植的玉蕊花正值花期。细长的红蕊小花缀满枝头,柔韧的花枝齐齐垂下,随风摇曳,似一道道流动的红霞飞瀑。

道旁碧湖虽非浩渺无边,却也莲叶田田,各色菡萏、水仙、菖蒲点缀水间。黄鹄、水凫、白鹭不时点水翩飞,啾鸣声清脆悦耳。

湖中三座小岛宛若仙境,奇花异树间楼阁层叠,时有仙鹤、朱鹮收拢羽翼,优雅栖落飞檐翘角之上。

虽一路无话,杜枕山却关注着宋娘子的举动。

道侧的玉蕊花拂肩扫鬓,宋娘子戴着帷帽的头端朝前方,不曾仰眸看琼枝玉树,更不曾侧首看潋滟的湖光、巍峨的殿宇……

忽地,一梢长长的玉蕊花枝,勾在宋娘子帷帽顶端,她这才被迫停下脚步,举手去解花枝。

然她越理花枝越缠,手上动作便急躁起来,花枝未能解开,反被她拽得剧烈摇晃,娇嫩的红蕊簌簌坠落,洒了她一身。

杜枕山看在眼里,怕玉玄道长见她摧花不悦,也察觉出她的异样,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拉系在她颔下的绳带,绳带立解,顺势将帷帽从她头顶揭下。

“就别戴了!”他柔声道。

“不要!”她想要按住头上帷帽,却慢了一步。

帷帽揭下一瞬间,她通红的双眼、满脸的泪痕,尽入杜枕山眼中。

杜枕山错愕一霎,将帷帽丢下,掏出锦帕为她拭泪:“这是怎么了?莫哭了,莫哭了……”

楚昭宁推开他的手,欲言却如鲠在喉,尬尴捂脸,转身背对。

从含香殿出来这一路,她耳中县主撕心裂肺的哭声、咒骂声……就没停过。

县主将所有希望寄于她身。她历尽艰险,几度生死,好不容易见到罗天师……却连只言片语都带不回去!

杜枕山欲再开口哄她,玉玄道长自远处收回目光,神色一变,轻声提点:“汉中王辇驾已经上桥,二位乃平民百姓,快些跪下迎驾,万莫抬头张望!”

言罢,玉玄道长面朝湖上玉桥,手抱子午决,垂首恭身静立。

汉中王?楚昭宁如受重锤猛击,身子一震,霍地转首望去。

一顶藏青色、软帷四垂的朱漆步辇,被一队身着明光铠、气势凛然的龙威卫稳稳抬着,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上了连接湖岸与蓬莱宫的白玉桥。

湖面不宽,桥身短直。

辇驾上桥之时,岸边三人落入龙威卫视线。此际回避遁走,除却会被龙威卫怀疑,还会有藐视天家威仪之嫌,唯有跪下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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