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酉时,杜枕山回府。
他掀帘跳下马车,见晏云洵肩头扛着一个锦布包袱走出府门,打算登上府门前的另一辆马车。
明明见了他,却装着没看到。
他轻轻一整袍身,冲那厢负手扬声:“多大的人了,还耍这弃家出走的把戏?”
晏云洵不理,将包袱往马车内一丢,提袍踏上脚凳就要上车,他急走两步一把拖住,气笑了:“谁又惹你?”
晏云洵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道:“昨日因那个女人,训了我那么久,我要去和红月卫住。他们煞气重,能驱走我身上沾染的鬼气。”
含沙射影!他叹了一口气,郑重道:“我有事要同你说。”
晏云洵扒着他的手,气冲冲道:“同那女妖精说去!”
他恼了一恼眼眸,蓦地弯腰,将晏云洵胳膊往肩头一架,一手撩裆,将其人整个扛起朝府门走,大笑道:“那就将你扛回去!”
未料他使出这招,晏云洵挣扎嗔声:“你讲不讲理?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一气将晏云洵扛进院子,奔入正堂,将他掼倒在临窗的匡床上,双手撑在他身子两侧将他限住,喘笑着道:“红月卫住的宅子不必再去,我真有事要说。”
晏云洵一把推开他,抱膝坐起,扭脸不理。
他提袍坐下,笑吟吟轻声缓语:“出了玉清宫后,我去见了令公的人,推了行刺的事,你再不必张罗。”
晏云洵扭回脸将他望住,须臾,忿然道:“我都带人去玉清宫外面踩过几日点了,却让我停手?没你这样耍人的。”
“玉清宫里,少说也有几百龙威卫守着。那李槿年又是个擅杀之人,还住在湖岛上的斋宫里。这送死的活,就让朱桓自己去做。”杜枕山倾身揪上他的脸,温柔了眼眸,“晏家就余下你这根独苗,我得替你姐和岳丈,将你守好了。”
晏云洵扭脸挣开他的手,“那就将妖女辇出去!日日见她,我胸闷气结活不长!”
杜枕山收回手,恼了眼眸:“今日在玉清宫时,罗天师断靖朝之患为天疾,乃大运所带,药石无医。但他又说,今年下半载有女贵人现身,能使靖朝五年后病情痊愈。”
又凑近他正色道:“靖朝一见宋娘子就开口说话,也不耍陀螺了,她让他学话就学话,教他识字就识字……天师所言的女贵人,你说还会是谁?”
晏云洵瞳孔震了一震,狐疑:“你今日都没带上靖朝,罗天师就能断言得了?怕是你为了让她留下,骗我的吧?”
杜枕山丧气一叹:“罗天师在道门为云霓之望,医法之术誉满寰中,还能骗我一个陌生人不成?他图什么?你若不信,改日拿着靖朝的八字,我替你找个机会亲自去问。”
晏云洵倒头躺下,面朝花窗,双手枕腮负气嘟哝:“我姐明明就躺在坟坑里,偏却日日见她同我姐的儿子玩耍逗乐,同我姐的郎子眉来眼去。我们晏家为了你们东方家,死得就余我一个,眼下儿不记母,郎不念妻……我这心里头难受!”
话如利刺,刺得杜枕山修眉浓皱,捂胸阖目悠久。
他喉结浮动几许,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睁开泛红的眼眸望向晏云洵后背,酸涩道:“容我留她五年,聘她为靖朝蒙师,不染指她半分,可好?”
晏云洵沉默不理。
杜枕山黯然道:“若靖朝病好,你姐和岳父在天有灵,定也欣慰。只人家宋娘子根本不肯留下,我打算今晚布宴再求她一回,你可愿意陪席?”
晏云洵立时恨声:“不去!这个家,我是做不了主。你若还有良心,就自己拿捏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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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宁带着晏靖朝耍了一个时辰,又教他背诵千字文。
她没有教授童蒙的经验,全凭当年外公宋世清教她的法子,先背诵,再释义,最后教字。
晚膳时分,陈妈妈来请:“晚膳已经备好,还请娘子带着小公子过去用膳。”
她心头一紧,怕晏云洵给她难堪。想到明日要出府送信,当向杜枕山说上一声,只能牵着晏靖朝的手,在陈妈妈和罗妈妈陪同下,穿过三重院子去到正堂。
一跨入正堂的门,见堂内婢女穿梭如鲫,席案碟盘杯盏堆满,隆重胜过端午日。
杜枕山正负手仰看正堂高悬的《万里江川》图,听陈妈妈说了声“宋娘子来了”,立即转身迎来,从她手里牵走晏靖朝。
他向她笑道:“昨日怨我莽撞,向娘子劝酒,使娘子醉了一整日,没吃好,也误了过节,今晚就当给娘子补上。娘子昨日说想去曲池坊看热闹,吃罢饭,余就带娘子过去。”
楚昭宁愣然:“我何曾说过想去曲池坊了?”
杜枕山一怔,当她彼时说的酒话,摇头失笑:“想是我听差了。”
落座后,杜枕山带着晏靖朝与她对坐,未再给她布酒,只一味请她进菜。
见晏云洵没来,她今日大悲大喜甚为消耗,便将饭菜吃得甚香。
杜枕山照顾着晏靖朝吃饭,时不时她说一些京里的逸事,却被晏靖朝频频抢话,显摆学来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嗯嗯……”
楚昭宁搁箸笑等,见靖朝久久卡住,便扬手指出大开的花窗提醒:“天上云间,有个亮亮的、时弯时圆的东西,它是什么?”
靖朝圆眸几眨,忽地泛亮,脆生生接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嗯嗯……”
杜枕山再忍不住,离席到她面前拱手深躬,激动道:“天师赐谶,谓女贵人将现……宋娘子正是犬子贵人,亦是杜某恩人。求宋娘子,看在靖朝之疾药石无医的份上,发发慈悲,留下来做他蒙师吧!”
楚昭宁大惊,起身离席,侧身避礼,坚决拒辞道:“天师说的是,下半载会有女贵人现身,今才五月。既是命定贵人,必会现身,还请郎君安心等……”
不等她将话说完,杜杜枕山不管不顾,撩起袍摆就要屈膝跪倒,“求娘子垂怜!”
“郎君不可!”楚昭宁吓得赶忙双手托住他,却对上他恳盼的泪眼。
他笑时梨窝浅漾,便已是人间殊色,见者倾倒;眼下他眼尾泛红,玉面泛悲,盈泪仰盼之态,令天地皆惘,不忍拂违!
“求娘子留下,五载即可!”见她不应,杜枕山强要跪下。
楚昭宁回神急了,也一提裙子要跪:“当不得郎君大礼,先跪为敬了。”
杜枕山赶忙托住她,扭头冲晏靖朝喊:“靖朝,你娘要走,快过来求你娘亲留下!”
二人这一番拉扯,将晏靖朝看呆。再听爹爹的话,立时大哭,扔掉手上的酱鹅脯跑来,一把将楚昭宁抱住,哭着仰眸冲她摇头:“不转陀螺,累,呜呜呜……不走,娘亲不走……”
楚昭宁听得心头一伤,拥住晏靖朝,无奈阖目……晏靖朝不想再数陀螺,等“娘亲”回来!
杜枕山紧张看她,呼吸紧促,如临裁决之期。
未几,她涩然哑声:“郎君容我明日出府,再去大宁坊找一回我那故人。无论找到与否,我都会认真考虑留下!”
杜枕山悬心依旧,只他不便紧追。
这位宋娘子看似温软好说话,实则十分有主见,他拿捏不了她半分!
因晏靖朝哭泣不止,楚昭宁牵他离席,在院子里逗他哄他,跑开引他追她,直到他“咯咯”笑出了声……
杜枕山立在堂门内,将院内一大一小追逐的身影久久望住,嘴角笑意待要扬起,耳畔即响起晏云洵委屈的话,笑容冻结。
正欲转身避开这锥心刺心的温馨情形,长平疾步入院,抵他身前拱手小声:“回主君,大宁坊户主、佣仆,乃至暂居流民的户名册上——皆无名为,张或章翼虎的人!”